至于他，他已经想好了全身而退的局。
同送行的儿子和晏叔、沈妈妈招呼过了，他伸手才将车厢前帘一挑，那令他恼扰的声音便追了出来。
“玉台，玉台……”
楚昭宁手擒一领织锦披风，从院门奔出，跑抵他身后气喘吁吁道：“徽州不比姑苏，只怕天时还冷，快将这领披风穿上。”
他一个转脚，将她手中披风一看，气极反笑。
将这大红大紫、满绣红牡丹，还是白兔毛领子的女子披风，拿给他穿？
移目她脸上，他收笑诘问：“这么红这么艳，且还是女子的披风，你看我哪里像女人？无事献殷勤！”
楚昭宁被他戳破了打算，却依旧窘迫一笑，硬着头皮吹捧：“郎君貌美，便连女子都比不及呢！我见这世间呐，就数郎君穿红好看！”
她穿的戴的，全都是他命人量体裁衣制的，委实拿不出男子的披风。
他定眼看她，吁出一口郁气。
貌美？再貌美又有何用？
见她陪着笑脸不走，他只能无奈道：“穿红好看？好，那就劳烦你给我披上。”
楚昭宁立时眉眼一飞，慌手慌脚给他披系，口中还小心翼翼地纠缠：“你还没我话呢！我只借三千两，真的只借三千两……”
他将她系带的手捉住，一只手环上她的腰，移唇朝她覆耳幽问：“借三千两，给皇帝花使三个月？你是想三月后就离开姑苏，还是以为，他三月后就能打过来？”
被热气哈得耳廓酥痒，她心惊肉跳地将肩膀一缩，连连摇头：“我、我没有这个打算，也没想过他几时能打来？”
“没打算？没想过？”他双手将她的脸捧住，喉结紧张一滚，朝她幽幽哑声，“也别说借了，我的钱你几辈子都花不完，索性就别走了！”
她立时慌了，眼眸乱闪，结结巴巴：“我、我、我……”
他无奈一笑，将她松开，扬手一振身上这领红到发紫的披风，踩着踏凳上车，钻身落帘时道了一声：“我也不逼你，你再想想吧，启程！”
车队缓启，又渐远去。
见他挑起帘子，久久朝她回顾，楚昭宁便也挤出满脸痴色，将手缓摇，殷勤相送。
二人说话时、披系披风时，动作和语气甚为暧昧。
见势，晏叔早就抱着承明，牵着靖朝避进院门里。沈妈妈则抱着丫丫，避得远远的。
见车队走远了，沈妈妈才笑眯眯地过来，将丫丫递给她抱。
“这夫妻之间呐，就是要如此才像话！”
她笑容尴尬，不好接话，便冲女儿道：“快给爹爹挥挥手，送送爹爹，乖了。”
女儿拿小嘴含着拳头吮吸，只顾盯着她背后的街墙。
她抱着女儿一个转身，见墙边坐着个头上斗笠压低的卖花郎，身前搁着两份笼开得红艳艳的桃花。
“想买花戴啊，这么小就爱美了！娘有的是钱，娘给你买去。”
她抱着女儿走抵卖花郎，又抱着女儿蹲下，在花笼里挑挑捡捡拿了几束朝卖花郎一递，“郎君看看，这几枝桃花多少钱？”
卖花郎头脸未抬，只是细声细气地应：“娘子看岔了，这可是长安城里的木槿花。我千里迢迢运过来，娘子须付我二十六文钱呢。”
“木槿花？哟，还是长安城的木槿花？”沈妈妈凑近来，错愕将桃花细看，又冲卖花郎失笑，“你这郎君，怎地说起了胡话？”
她也笑了，冲卖花郎道：“明明是桃花嘛，木槿花哪里有这么浓艳，哪里有这么香？”
“这桃花鲜灵，我也选几枝，插屋里去。”
沈妈妈赞道，埋头选起了花枝。
卖花郎见势，一掀斗笠，将脸朝她一露，又飞快将斗笠压下。
仅看了这一眼，楚昭宁的心跳，立时有如惊雷。
这细眉细眼、细声细气、面白无须的卖花郎，哪里是卖花郎——是枢密使萧无念！
她惊得一口气还未吊回，萧无念又道：“娘子万莫喜了新花，就厌了旧花。桃花虽然美，却转眼即败。木槿花却能从五月开至十月，又名‘无穷花’呢。”
沈妈妈大笑，拿手将他肩膀一拍，“你这人可真有意思，自己卖着桃花，却迷起了槿花。那木槿花朝开夕败，又无香气，哪里好了？”
“好与不好，全凭个人良心了。敢问娘子的良心，眼下安放在哪朵花里？”
萧无念笑道，虽眉眼未抬，她却听得脸耳灼灼生烫。
此阉宦方才一直躲在墙角下，必定将她同东方玉台的暧昧举止尽都看了，是以他话里满是不忿，更话中有话。
见她不应，萧无念飞快扬一脸，见将她臊得脸耳通红，又朝她怀里的丫丫伸手，欲将丫丫的小脸一揪。
却被沈妈妈看到，一巴掌就拍了下去。
“去，别碰我家二娘。”
“唐突了！这小娘子生得，比桃花槿花还爱人呐，是几月生的？”
沈妈妈本还怒着，闻话又笑了，“我家二娘是早产，才七个月就生了。本当腊月出生，却生了在九月中。”
“哟，生于金桂时节，小娘子将来必定贵气啊！”
“可不贵气？生她那夜，她爹担心了一宿，生怕他这女儿生毁了，结果我家夫人生得顺顺当当的。院里的那株金桂啊，香味都比寻常时浓了好些呢。”
萧无念为枢密院正使，就干着捉人审人的勾当，话头上素来狡黠。
听他朝沈妈妈诱话，沈妈妈便将话愈说愈偏，楚昭宁无法自辩，急得抱着女儿起身，将沈妈妈拉上就走。
“桃花不要了，我们走。”
得将沈妈妈先哄回去，她再出来问话。
“娘子不要桃花了？只消十日左右，长安城的木槿花就会运来姑苏，那时我来你家门前叫卖，你记得出来啊！”
沈妈妈头也未回地啐了一口。
“这兵荒马乱的年岁，长安距姑苏又有万里之遥，还想运长安城的木槿花过来？尽说大话。”
她却读懂话意，心惊肉跳一扭头，见萧无念面无表情地朝她伸着两只手，冲她比着十根手指。
十日之后……李槿年会来姑苏？
第209章 君子小人
看懂萧无念的手势, 她激动得头目一阵晕眩。扭回头后，她脚下都忘了该怎迈步才好，抱着女儿跌跌撞撞进了院门。
哄着沈妈妈抱女儿去找乳娘，她才复又风急火燎地冲出院门……此前蹲坐在院墙下面的萧无念, 却不见了身影。
随后, 她每日都会找借口来院门口看上好几回, 却回回不见“卖花郎”，捱到第十日亦是不见。
到了第十三日，她晨起未梳就出门去看，却依旧不见萧无念。便开始魂不守舍, 不是忘了穿鞋就出屋，便是忘了挽发就出门，要么就是手里拿着东西却四处找问。
“沈妈妈, 丫丫的小布虎呢？”
“不就在你手头上拿着？”
见她披头散发, 衣衫不整地光着脚在东厢房内外两屋进进出出, 沈妈妈给丫丫穿着衣裳直叹气。
又瞅她一眼, 将话头嗔得意味深长。
“主君说, 要将二公子带走。二公子还在西宅没走呢, 他还会回来一趟, 别跟丢了魂似的！”
她恍惚一愕：“他、他还会回来啊。”
“可不？”
沈妈妈抱着穿好衣裳的丫丫起身, 走抵她身边, 将她肩头戏谑一撞，又冲她笑得意味深长。
“回头啊, 我劝主君多留几日再走, 也能让让你二人啊，好生处处。”
她讪讪一笑，转身望出院门。
院中春雨如雾, 打得她脑中和心头，湿漉漉地生霉。
走抵外屋的花窗前，她披头散发地坐下，只手托腮，放空眼眸，呆看这场如油的春雨，便若回到了前年的那个清明时节。
那个“花子”偎墙坐在春雨里，见她手上拿着糖梨糕走近他，也不抬眸看她一眼。
她便呢喃轻声：“江南雨多，一场春雨一场寒，你可是又在路上淋了雨，烧了起来？”
沈妈妈抱着丫丫过来，同她一并坐了，手上逗着丫丫也应着她：“想什么呢？主君爱洁爱净，哪是肯傻愣淋雨的人？前呼后拥那么多府丁随行，谁手头上还没把伞了？”
“木槿花，木槿花勒，长安城的木槿花勒，新鲜又好看的木槿花，快都过来看看啊！”
一声高呼越过院墙，越过院中雨雾，穿入花窗，将沈妈妈的话头截断，又逸入她的耳朵里。
她蹭地站起身来，眼眸散了须臾，激动地道：“沈妈妈，我去买花，你且等着。”
沈妈妈见正下着雨，也没跟来，只是嘀咕：“我一辈子，就没见过二月就开的木槿花，倒是要瞧瞧有多稀罕人。”
又冲院子里惊呼：“哎，夫人，你打把伞啊！”
楚昭宁哪里还顾得上打伞？
她披头散发地冲出院门，果见薄雨中，一个头戴斗笠的“卖花郎”偎坐在院墙下，身前摆着两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