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76)

  门口有六个府丁看守,见她形容不整地出来,个个都避着目光。

  一府丁问:“夫人要何去?”

  “哦,我买几枝花回来。”

  一府丁将门档内的油纸伞撑开递来,她道了一声谢,深吸一口气,一手提裙下了院阶,朝卖花郎缓缓走近。

  “可是……长安城的木槿花到了?”这一开口,她的心险些从嗓子眼里掉出来。

  因有雨,长街上几无行人,卖花郎便将脸一扬,冲她清浅一笑,将她看得险些忘了呼吸。

  这眉这眼,是他的亲卫——覃原!

  覃原几与他寸步不离,他到了,那人也定就到了!

  “道上误了三日,昨日半夜才到,那花就搁在城北的烟雨楼里……夫人可要去取?”

  听懂覃原,向她确认了消息。

  一时间天地无声,她耳中只余“花花,花花……”的绵长呼唤声,喊得她神魂颠倒。

  覃原斜眼看她。

  见她一脸怔忡,久不回应,便别脸一懊恼一叹,又自怀里掏出个皱成一团的纸条,朝她手里一塞。

  “唉,看罢了,夫人再决定是否要去。”

  她手捏纸条惊慌扭头,见府丁尽都看着,便慌将篓里的花随手抓了几枝,抖着嗓子悄声道:“好。”

  随之,她一手拿着花枝,一手攥紧纸条,昏昏然朝院门走去。

  进了院子,沈妈妈朝她手上一看,讶道:“不是说槿花么,怎是梨花?”

  她愕然将手中花枝一看,果然是梨花,便结结巴巴胡诌:“那木槿花不好看,也不香,是卖花郎哄人的,我便买了梨花回来。”

  沈妈妈直撇嘴:“我还道,会是什么稀罕物,倒叫我期待了一场。”

  她将梨□□直拿进内屋,抖着手将花枝,插到妆镜台上的琉璃花瓶里。

  洁白的梨花沾了雨,湿漉漉的;她将手展开,掌心这团纸条,也是湿漉漉的。

  扭头看着屋门,她快手将纸条展开飞快一览,眼圈当即红了,又噙泪“扑哧”一声笑了。

  “我在东边山头眺望,你在西边河畔牧羊,我心上的牧羊姑娘,你何时才来我的帐房……张翼虎于烟雨楼,静候花花大驾!”

  道他会写什么深情款款的话,这写的却是他唱过的,同西蕃俘虏学来的那支野歌。

  那时,还是在长安的梨院。

  他还是“逃兵”,她还是逃妾。

  在梨花树下,他险些就亲上了她,将她吓得逃回屋里,还将房门栓死。

  他追到门外求了许久,最后无奈偎坐在门口,仰面望着星辰,鬼哭狼嚎地唱了这支野曲。

  唱得她面红耳赤,唱得她心跳如鼓,唱得她忍无可忍,推开窗户骂他下作……

  眼下,耳畔虽无他的鬼哭狼嚎声,她单只看了一眼这词便心跳如鼓,面红耳赤,魂儿也就被他勾飞了!

  将纸条往妆台上一搁,她慌手慌脚挽起了发,描了眉、扑了胭粉、点了唇,又取香露拍在颈间,再起身去衣橱前挑挑拣拣。

  沈妈妈抱着丫丫进来,见床榻上摆满了衣裙,讶问:“拿这么多身衣裙出来?夫人,你这是要何去?”

  她随口胡诌:“哦,两日未去西宅,我担心二公子呢,过去看看他伤势可是全好了,我晚些回来。”

  沈妈妈便道:“那我叫人备马车过来。”

  “别别别,我走着去就是,西宅也不算远。我就爱下雨的日子,撑伞走在街上心头畅快。”

  她手上整理着衣裙,又故作随意地笑道:“我记得你爱吃金乳酥,去城西路上有家点心铺子,回来给你带一品。”

  沈妈妈闻言即喜:“那就索性,再带一品玉露团子吧。”

  “行行行,全赖你帮我带管着丫丫,我才这么松快。我也给晏叔带一品‘见风消’,他牙口不好,正合他吃。”

  她眉梢染着浓墨般的喜气,脸上晕着两团绯红的欢色,越过沈妈妈朝妆镜里左右顾盼。

  看罢,她才收回嘴脸,朝沈妈妈吩咐:“外头下着雨呢,你就别出门了啊!”

  “行!夫人早些回来啊,免得丫丫找不着你朝我赖哭。”

  她走近沈妈妈,将女儿静看须臾,双手捧着小脸狠狠亲了一口,亲得女儿“咯咯”地笑。

  “那我走了!”

  她走到门边将油纸伞撑开,冲女儿一挤眼睛,便转身出门。

  纵她想将女儿抱给他看,可沈妈妈一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为免多事,她只能自己先去见他。

  绵绵春雨中,一路,她脚下有若乘风。

  覃原所说的烟雨楼,是城北一家三层楼高的客栈。地境稍显偏僻,房前屋后种满了梨树。

  正为梨花开时,烟雨楼笼罩在青淡色的烟雨里,也掩藏在积雪般的梨花中。

  此景将她看得眉眼痴痴,看得嘴角笑意酥醉。覃原卖的是梨花,他又挑在这满开梨花的客栈见面,好似生怕她忘了来时的路。

  才为辰时头,烟雨楼外,却有好些人。

  他们或为抱臂倚墙四顾的闲人,或为在街对面蹲着,面前摆着散货担子的货郎,或为走来走去百姓……

  任他们怎么装怎么扮,她尽都脸熟,全是那个人的亲卫,她的心便也疯狂跳动起来。

  撑伞走进烟雨楼大堂,堂内却仅只有三个跑堂的伙计,和一个四旬年岁的掌柜。再一看,见掌柜身畔正站着覃原。

  见她撑伞进来,覃原眉眼意外一怔,又慌忙转出柜台迎来,喜上眉梢地问:“竟然来了?人在后花园里,我带你过去。”

  毕竟怕人听到,怕人知晓,她也不吱声,只顾紧跟覃原。

  待到梨花遍开的后花园,覃原在垂花门前止步,转身冲她抿嘴忍笑须臾,朝花园内一偏头:“客栈我们包下了,再无旁人,快进去吧!”

  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又将紧张当作口水好一顿咽,才撑伞走了进去。

  扬扬洒洒的春雨,细细碎碎地敲打在油伞顶上。“沙沙沙”作响的雨水,与她“砰砰砰”折腾的心跳,混响成了惊天地动的海涛声。

  她的心狂跳了十多日。

  一别两载,始复得见,她胸膛里的这颗心,眼下更是跳得她手脚虚软,跳得她唇舌发麻,呼吸急促地四处顾盼。

  梨园花开胜冬雪,春湖如碧玉,假山踞如虎豹……入眼遍是三春胜景,却不见半道人影。

  “张翼虎、张翼虎……”

  她不敢喊他的名字,只敢叫着与他初逢时的假名。撑着伞喊着“张翼虎”,她找遍了朱廊,寻遍了假山,跑遍了梨园的每一处。

  许是呼吸太急、心也太切,她开始胸闷心悸,执伞的手也抖了起来,便再也顾不得了,扯着嗓子哭骂起来。

  “王八蛋,这样的把戏,你倒是想耍几回——”

  “你是死了吗?死了吗?死了也当还道魂回来啊——”

  “我数三个数,你再不出来,我立马就走!”

  “一、二……”

  “吱呀”一声,临着后花院的一扇雕花门,被人缓缓启开。

  响声在她背后,她蓦地转脚回身,见一道红艳艳的身影,当门侧身杵着。

  人也侧着脸不看她,一味沉默。

  他身上绯袍是桃花色,上还绣的尽是银丝桃花,整个人粉嫩通红。

  那侧着的半脸上,眼尾也红若桃花。

  见他打扮得花枝招展,竟是一副勾栏瓦舍里卖春郎的模样,她惊得呼吸一滞,随又气笑了。

  “哟,两载不见,竟招摇起来了,看来你过得春风得意啊!”

  他却一动未动,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便又吼:“着人叫我过来,就为装死给我看?说话啊!”

  李槿年一个转脚面对了她,红肿噙泪的眼帘颤巍巍朝她一抬,浮着满脸的无助,辛酸着嗓音哑问:“花花,你……你还要我吗?”

  两载颠沛和凶险、艰辛照料皇帝和独自诞下女儿的无奈、和与东方玉台的恩恩怨怨,立时化作泪水从她眼里坠下,从她口中吼出:“若不要你,我还过来做甚?”

  他难以置信一愕,待回过味来,眼帘里的无助立被欣喜替代,流着泪飓风般朝她奔来,扑身将她怀了满抱。

  他将下巴顶在她颈窝,在她耳边号啕大哭,哭得忘了情,哭得语无伦次。

  “花花,花花……还以为你又不要我!我对不起你,我想你、我好想你……”

  他这沉重魁伟的身躯,撞得她身子一震,撞得她眼前一黑,更将她手中的纸伞撞落。

  两只壮硕的胳膊勒哪处不好,偏偏勒在她颈子上,箍得她动弹不了分毫。

  前因紧张,她本就险要窒息晕倒。

  再被他下手没个轻重这么紧勒,勒得她口唇发紫,翻着白眼拍着他的胳膊,连声求饶:“我要死了、要死了,松手、快松手……”

  他自痛绝中惊醒,慌忙松开她,她身子一软就萎了下去,被他煞白着脸一把捞抱入怀,鬼哭狼嚎地抱起她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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