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肯跪哭阿母,肯跪求皇帝,也跪求过昭宁,可要他跪此奸贼——做梦!
东方玉台将剑尖抵到他胸膛,又重重一顶,再次长喝:“跪下,磕头——”
晏长平恨恨瞪着这条疯狗。
主君已经饶其狗命,不感恩倒也罢了,还敢冲主君横眉怒目?
他气急败坏前跨一步,扬手一拳重砸其腹,将其打得弯腰痛呼,随又朝其腿弯猛踹两脚,将其踹跪伏地。
东方玉台的剑当即就移了下去,剑尖抵其额头,冲其怒喝:“磕头——”
已为午时,长街上这通追撵,和三方人马的混乱,引得百姓全都跑来围圈议看,指指点点。
李槿年猩红着眼,将目光越过剑尖,绕眼看混在百姓中的覃原他们……
若他不磕这三个响头,这帮陪他陷身敌境的亲卫,当街就要厮杀起来,势必引来更多贼兵,便逃不出姑苏城,便会使昭宁和女儿陷于危境,更会使皇帝……
念头一升,他便咬牙叩头而下。
长街上雨淋淋,青石地面湿漉漉,他噙怨带恨的眼眸,也屈辱到湿漉漉发昏。
三个响头磕罢,他昂首恨看东方玉台。
东方玉台长剑震颤,冲他暴声:“不响,重叩——”
他一咬牙,复又叩首于地。
三遍重叩,未待他抬头,立闻东方玉台再次暴喝:“不响,再来——”
他便一遍接一遍,直至将额头叩得浸血,才顶着满额的血,抬头冲人咧嘴笑问:“似这般,大帅可还满意?”
东方玉台眼里满噙恨意和不甘,手中剑振振生寒,气息剧喘地瞪他。
他不满意,半点也不!
他眼里尽是那张凌乱的床,是床前散落一地的中衣、罗袜、靴子,是衣衫不整的楚昭宁……
他也想似大婚那夜,将其一剑穿肩定在墙,想将其捅个透凉,想砍其手脚,想剁碎这条疯狗的命根子……
却将手中剑“当”地一弃,倏地转身戾吼:“放他走——”
大步疾行雨中,他不敢回头一顾。
若不弃剑,他怕会忍不住一剑砍去;若是回顾,他怕会忍不住下令将其捉了……
一味急走,他眼中只有屈辱,脑中只有无奈,只有……
他脚下一滞。
前头数步,楚昭宁凌乱着发鬓,双手提裙,光着一双赤足自奔近,跌跌撞撞闯入他屈辱的眼帘。
他复又拔足疾行,目光空洞洞远眺,好似不见一花一叶。
楚昭宁狂奔的脚也是猛地一滞,喘着粗气,红着眼,怯生生地看他。
晏长平追上,撑伞移来为他遮风挡雨,一言未发。
他将伞轻轻推开,支着头淋着雨,直愣着眼眸走近她,目光却未落在她身上。
擦肩而过的霎那,他轻笑幽声:“如你所愿!”
手中也解开了披风,拖下一抛。
任这领又红又艳的牡丹披风,残花一般坠落雨地,落在她面前。
楚昭宁哭着将披风捡起,转身冲他清冷背影窘迫泣唤:“玉台……”
他加快脚步疾行。
这世间哪有什么玉台?
不过一个,心如死灰、两度“丧妻”的——未亡人罢了!
她依旧不爱他,依旧一心要走,还搁他眼皮子底下来羞辱他。
所以,他想同她吵、同她闹,在她那里却连个身份、连个理由都无。
回姑苏这一路,他本还有所幻想,有所期待——所思所念却原是镜中花、水中月,连看都不堪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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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东宅一路,楚昭宁光着一双赤足,昏沉沉走得神不守舍。
身上这领披风、这领东方玉台弃如敝屣的披风,能遮住她身上凌乱的衣裙,却遮不住她满脸的羞耻,和眼中六神无主的无措。
她不懂,他带人撵了李槿年一条街,明明拦住了为何又放过?
她却懂,她为何放不过自己!
眼下这情形,她究竟是谁的妻子,是谁的爱人?
若是李槿年妻,她却与他无婚书、无礼成。
与他偷偷摸摸见这一面,还被东方玉台带着人满大街捉奸,使她有若红杏出墙,令她万般羞耻。
若为东方玉台妻,他将婚书、三聘六礼过尽、也与她礼成。
她同女儿花着他的钱,受着他的供养,却拒他于千里之外,半分真心也不敢寄附。
事情已发生,追问他是如何发现,又是如何查来的烟雨楼,已是自取其辱。
可……他会怎么做?
又撵她一回?
于皇帝,她已经尽力了。
既然他要撵她,她也没脸再留下,就索性带上女儿离开好了!
也只有这么想,她才有勇气回东宅,去与他彻底摊牌。
冒着雨,光着脚,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顾不上撑伞行人路过她时诧异的目光,和指指点点。
走近东宅,院门外值守的府丁朝外一个探头,互通了有无,几个人顿时撑开伞匆匆跑下院阶,移伞为她遮雨。
“夫人,这是怎么了?”
晨时,夫人离府穿戴得整整齐齐,手里也撑着伞,眉眼欢欣雀跃。
眼下回来,手里的伞不见了,光着一双沾满泥泞的赤足,还红肿了眼圈,浮着满脸悲戚色。
她恍惚的眼眸一愕。
他们满脸狐疑……竟不知情?
“我,”她艰涩一咽唾沫,“我在街上摔了一跤,栽水渠里了。”
见她这副潦倒模样,又听她如此说,两个府丁欲笑,又一伸脖子忍下笑意。
一府丁咬着唇将伞递来,深吸一口气抑下笑意道:“那快回府里去,去换身衣裳吧!”
她接过雨伞,腻迟迟不肯挪步,目光乱飞地问:“主君呢?他可在府里?”
一府丁握拳抵鼻,轻咳后应她:“一个时辰前,主君回来一趟却又匆匆走了,不知还回不回来。”
她眼眸散大,怔忡须臾,“噢”了一声,埋头朝府门走近。
他竟然……竟然再未回来!
进到后院,沈妈妈正抱着丫丫坐在窗前,手里摇着拨浪鼓哄逗。
见她撑伞回来,便低头冲着丫丫笑道:“你娘亲回来了,带了好吃的呢,你喜不喜啊?”
她进门将伞合了,羞道一声:“沈妈妈,我在街上打滑栽进了水渠,这一身脏湿透了,没能带糕点回来。”
沈妈妈闻言,抱着丫丫大呼小叫追进内屋。
“怎么走道也不长眼睛?哎呀,瞧你这一身湿的,快快去换衣裳。”
“主君……主君前头回来过?他可有说什么?”
“哦,主君问你去了何处?我说你去了西宅。他进内屋转了一圈,就冲了出去。”
沈妈妈应着她,目光定在她背后披风,万分惊讶:“这披风主君穿着的啊,怎到了你的身上?你没见他?”
她手上正解着披风,一怔后慌道:“道上遇着了,他拿披风替我遮羞,有事又忙去了。”
沈妈妈不悦:“自家娘子落了水,他却只顾着公务?快快换身干梢衣裳,我让人给你备水好生洗洗。”
沈妈妈出去,还将屋门带上。
她褪罢湿衣湿裙,换上一身中衣,坐去妆镜抽去发簪,散开一头被春雨润过的墨发。
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络,看着镜中的自己,又落目于满是“红梅”吻痕的颈子,锁骨前胸……目光一滞。
镜台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平整地展开着,还是摆在当中搁着。
她将手中木梳一弃,慌手将纸条拿起一看,神情立时痛心疾首。
就说,就说他为何,能准准地撵到烟雨楼去。
原是她疏忽大意,竟将李槿年写给她的调情信,落在了妆台上。
将纸条几把揉皱,又乱手扯碎,朝空中重重一抛,她于纸屑纷飞中伏首镜台无声痛哭。
本可做得滴水不漏。
偏她激动到神智昏聩,大意落下这张纸条,使得三个人都伤神。
门外,晏叔轻手叩门:“夫人,水已备好。”
她抬起头,慌忙将泪脸几抹,应了一声:“来了。”
稍后去到罩房,褪掉中衣,跨入浴桶,眼眸痴痴地滑身而下。
东方玉台既不回来,也不托人带个话,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又有什么打算?
不敢再想,她将自己‘葬’到浴桶深处,假装已将自己溺毙。
沐罢出来,已为酉时。
她强颜欢笑地逗了一回女儿,女儿被乳娘带去喂奶后,沈妈妈端来粥菜与她,又说要去煲一盅祛寒汤来。
她就着酱菜,有一勺没一勺地,往口中送着粥。
酱菜是甜咸味,她却尝不出滋味来。
吃到一半,忽闻晏叔在院中讶道:“都这么晚了,大公子还过回来?不歇在西宅了?”
晏靖朝轻声应道:“噢,爹爹让我回来一趟。”
她蹭地就站起来,扭身朝门口望去。
细雨蒙蒙的庭院里,靖朝同晏叔笑着应罢,转身看到她时,脚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