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81)

  才八岁的小子,个子就已到她胸口,若不问年岁,跟个十五六的少年一般,脸上也挂着少年人的沉稳。

  他将眼帘一垂,复又举步走抵门口,手上收着伞轻道:“爹爹……让我带个话。”

  她眼圈当即就红了,一声不吭地望着朝儿。

  靖朝将袍身双手一拂,跨进屋来走近她,双手一合深揖而下,幽声见礼:“先生!”

  先生?来姑苏后,靖朝一直唤她“娘亲。”

  她眼泪当即就涌了出来,大抵也明白了。

  靖朝几咽口水,未敢抬头,尽量平静着语气缓道——

  “爹爹已经带二叔启程,已派人叫回五位账房先生,也命令陈队正带着所有红月卫留守姑苏,还说我已八岁,该当家了……请先生放心!”

  “爹爹还说,先生……明日就可带丫丫启程。来姑苏后,靖朝不见先生一日欢颜,知晓先生心不在此。愿丫丫承欢其父膝下,也祝先生与有情人……终成眷属,永享荣华!”

  看来,他同靖朝说了一切。

  她忍不住双手捂脸,无声悲恸。

  本以为,他会亲自开口撵她,竟是不肯再见。

  纵然无地自容,纵他遣朝儿来撵她,可她还得厚着脸皮延后十日才能启程。

  她没脸看靖朝,捂脸泣问:“我知道了,也明白了!可、可是朝儿,否能容我将雪香丹送去扬州,再回来接丫丫启程?”

  先生……一句留下的话也不说?

  靖朝眼中闪烁的泪光,被他阖上的眼帘彻底盖住,一掀袍子叩拜而下。

  “好!靖朝受教于先生三年,好了痴症,晓了天地玄黄,鱼鸟树花,冬虫夏蝉,德礼道义……无以为报,唯请先生受我三拜三叩!”

  他虽强忍着不舍,却磕出了满脸泪水。

  先生带他三年,教他读书写字,一遍又一遍纠正他含糊不清的发音,却五音不全地教他唱歌。

  教他什么是为国为民,什么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纵他不舍,可与其求先生留下,看着先生黛眉深锁、避人垂泪,每同爹爹见面又吵又闹,他更愿先生回到那个人身边,动若脱兔、笑若桃李。

  他也不舍得丫丫,可爹爹已同他说了,丫丫——不是他的亲妹子!

  楚昭宁听到叩头声,哭着将他大力拉起。

  “不要拜我,我不配,快起来,起来——”

  靖朝被她强行拉起,只能哭着起身,欲离却又返身一把抱住她,在她怀里压抑低泣。

  泣声细长,一若没有拉到调上的嵇琴呜咽。

  沈妈妈端着汤药进了庭院,见一大一小抱着哭成一团,不由惊声:“这是做甚,做甚?”

  靖朝慌忙将她松开,抹着泪跑进院中的雨雾,又跑出后院。

  她拿袖子将泪脸轻拭,强作笑意哽咽道:“雪香丹制好了,我明日一早要去扬州,他舍不得赖哭呢。”

  靖朝未向府里人明言,她自然也不便说。

  本在半月前,她就要将药送去扬州,却因要等李槿年,延误了十日。

  “明日一早就去?”沈妈妈进来,将药碗搁在桌上,“倒也是,夫人快一月未去了,就别带丫丫了。快过来将这碗姜糖水吃了。”

  她“嗯”了一声,去将糖水饮下。半糖半姜的祛寒汤从她的喉咙,一路烧到了她的心里。

  夜里一宿未眠,翌日一早就起。

  先去姑苏城的药坊,取了早就制好的雪香丹,随后就登上晏叔亲送她的马车。五日后抵扬州,当时就进了扬州府……

  皇帝服下她递来的雪香丹,气息微弱地冲她笑:“往时嫌你,一月不见我竟魂不守舍,生怕死的时候,没你给我送终。”

  她将药碗接过,搁在身后的圆几上,朝阖着的门一看,掩唇朝皇帝附耳,将李槿年潜去姑苏见她的事悄悄说了。

  因委实无脸,便将她造下的荒唐事瞒了。

  “他本想救陛下回去,无奈扬州城半数是胡儿,委实不便。”

  皇帝惊愕看她,又阖眼沉默须臾,哑声责问:“为何不同他走?为何不带我那孙女回去?”

  她拿帕子,缓缓替皇帝拭着嘴边的残汁,想要开口,喉头却涩得厉。

  嘴唇颤抖良久,才弱声开口:“东方玉台发现,我去见他了,便要撵我离开。所以……这是我最后一回,给陛下送药。”

  皇帝将眼帘启开,空洞了良久,方才感慨:“这个东方玉台呐,真不知是个好的,还是个坏的!去岁七月,他趁着没人,逼我暂且顺着李明义,才能先养着身子、吊着命,说要想办法救我出去……”

  楚昭宁擦拭的手一抖,眼眸散大,难以置信地问:“陛下说什么?他说……他要救你出去?”

  皇帝亦讶,转眸冲她疑问:“他没同你说过?”

  “陛下可是病糊涂了,说起了胡话?”她茫然摇头,又拉着皇帝的手把脉,“他现是大周兵马元帅,前月在战事里三战三捷,他怎会向着你?”

  皇帝握住她把脉的手,长叹后幽声:“我倒也说不准,是真是假。船队抵达扬州前,他逼我的那些手段,确实百死莫赎。只他为旭朝皇室遗孤,船队一抵扬州,他见港口上尽是蛮犹,才会改换心意的吧?”

  “五百年前的……旭朝皇室遗孤?”

  “对,是他那儿子,在宫里亲口向我透露。去岁七月我问他,他也毫不否认。当年,旭朝就是毁于蛮犹之手。四海蛮犹联手旭朝世家内贼夺了天下,他若帮着蛮犹大行不义,有何颜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

  回姑苏一路,楚昭宁将自己折腾得,没有一夜阖过整眼。

  原来,他早就要打算要救皇帝,却逼着她写下那张字据……只要她肯留下,他就肯救皇帝出去?

  原来非她一人在演戏,他也在演戏,想借皇帝安危逼她留下……

  她撑腮眺向行途的眼睛,却如何也恨不起来,还止不住地流泪。

  她小看了他,也小看了——她在他心头的份量!

  他说的都是真的,也是假的。

  他借兵北上,为复仇、亦为救她脱困,一味要与她朝朝暮暮。

  来江南一路,她对他的伤害和打骂,他的反击、眼泪和狠话,还有他强撑自尊的模样,全都钻进脑子、钻到心里,刺得她心脏生生作痛。

  虽非结发,却也礼全。

  她这个他的续弦之妻,究竟、究竟有何德何能,又犯过何罪何业,才叫这么一个荣茂松华、玉树琼花之人,走错了这么大一截路?

  抵姑苏时,夜已入暮,晏叔将马车停下在府门前。

  她昏沉沉一挑帘子下了马车,若无魂魄一般,将空荡荡的身躯,朝院门踽踽挪去。

  “我的宋梨花,我的梨花啊,嗷嗷嗷……”

  一声号啕扯着嗓子在背后响起,竟然还喊着她的名字。

  她眉眼恍惚地才一转身,一道身影携着恶臭气味,疯了一般朝她奔近,又猛地一把将她搂住。

  “我还以为会饿死在路上,再也见不到你们。我的宋梨花,我的梨花啊,嗷嗷嗷……我想你啊宋梨花,我好想我的梨花啊!”

  见其人衣袍破烂成缕,发络虬结成团,散着薰人恶臭,楚昭宁一惊之下始才回神,拼命打他、推他。

  “哪来的臭獠奴?撒手,放开我,救命——”

  门口的府丁见了,调转车头的晏叔见了,抄棍的抄棍,脱靴的脱靴 ,齐齐朝她跑来。

  “臭花子,放开我家夫人,撒手——”

  “死花子,敢找死?放手——”

  未待棍子和靴子砸到其人头顶,后头又跑来两个衣衫不整的花子,见势急喊:“晏叔住手,别打别打,是晏二公子,是我们呐……”

  晏二公子,晏云洵?

  楚昭宁将晏云洵大力一推,见果然是他。

  晏云洵却还想伸手抱她,被她一耳光重重打在脸上,涨红着脸耳恼斥:“晏云洵,我是嫂嫂,你疯了?”

  晏云洵吃了一记耳光,捂着火辣辣作痛的脏脸,愕愣后冲她泣吼:“你是与我结过拜的,我一直拿你当兄弟,抱你一下怎么了?”

  伤心吼罢,他又一个转身,将手上高举靴子的晏叔一把抱住,接着号啕:“晏叔呐,我险些饿死了呀,我就没这么受罪过啊,做花子原是这么苦哇……”

  晏叔被他抱得、哭得又惊又喜,连连挥着手里的靴子,冲府丁高声喝令:“快将棍子放下!真是咱家晏二公子,真是二公子,快去将沈妈妈叫出来……”

  稍后,沐浴一毕的晏云洵,同两个长随围着一桌好饭菜又争又抢,吃得满嘴流油,吃得狼吞虎咽。

  她连连给三人夹菜,添茶。

  “从去岁七月就没见你,你这是去了何处?”

  “去了长安!喂,赵二,这最后一个狮子头是我的、我的,放下!”

  他的长随赵二,将已经夹到箸头上的肉丸,不甘不愿地朝碟中一弃。

  她嫌弃地瞪他一眼,将那粒肉丸夹到他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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