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92)

  见他满眼皆是藏不住的怒气,楚昭宁忍不住地笑了,手撑着腮冲他凑近脸来,偏着脑袋在他脸上夸张左看右看。

  “哟,生气了?真生气了?生气也好看呢。”

  “你、你……究竟认谁当夫君?”

  “你都说了他是我夫君,我还敢不认?”

  怒看她戏谑的笑脸,他胸口起伏、喉头涩堵,忍不住将碗一搁起身:“不吃了。”

  “哎,我逗你呢!”她慌忙起身,从背后将他一把抱住,“既然你都安排妥了,那我们何时才走呐?”

  温香软玉软绵绵贴背,暖得他背脊梁一僵,嘴上却不肯让步:“走也我的事,你就留下来……陪你那夫君去。”

  “我怀里抱着的,就是我的夫君,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笑意便忍不住,自他嘴角浮起来。

  好不容易将喜色压下去,他才一个转身,双手扶着她的肩头,万分郑重地问:“楚昭宁,我再问你一回,你果真要同我离开?”

  她也认真了神色,却问:“玉台,我们究竟会去哪儿?”

  “你先回答我。”

  “纵君赴的是天涯海角,我也会一生相随。”

  “你可是……在可怜我?”

  “将‘可怜’换成‘心疼’,更合我的心意。我是心疼你,心疼你为了报仇不得不屈就于朱桓,欲争天下却又被李明义钻了空子,娶了我这个续弦妻还冲你喊打喊杀……”

  随说,她眼中噙泪,眼尾绯红。

  “往时,我才不会管你死活,更不会可怜你。正因为现在爱了你,我才会心疼你,若是心疼你,也有错,那我无话可说。”

  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冲她莞尔:“那你爱得……可真快。”

  “你是希望,我爱得慢一些?”她反问,又再反问,“可爱上一个人,也就是一个刹那的事,你不也对我一眼钟情?”

  他却不敢相信,冲她幽声:“这三年里,你躲我、骂我、捅我、骗我……我只信眼见为实。”

  她一默,一个踮脚,将一个吻啄他唇上,噙泪问:“那你现在……从我眼里看到了什么?”

  一啄即离,却若春雷惊醒了万物,又若钥匙启开了心扉。

  看着她眼里的绵缠情意,纵他不敢相信,泪水却也噙不住了,双双坠了下来。

  “大婚那夜,你曾说,会等着我来亲你……那你现在,从我眼里看到了什么?”

  被她灌下迷酒的那夜,他曾以为是她在主动亲他,他一时激动到无以复加。

  发现竟是裴青芙之后,他心头对她江海一般的感激和欣喜,便尽被屈辱和愤怒替代。

  是以,他拿手指细察她的眉眼鼻唇,一寸寸将她的脸细看,生怕她又在粥食里下了迷药,于这光天白日里会再次变成旁人。

  远山眉,水杏眼,丹蔻小嘴春桃脸……

  确认无误,他一把搂她入怀,落唇回敬。

  敬这三年的不放手,敬这三年的辛酸,敬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

  也敬她,在他声名狼藉、满心潦倒的此际,竟是不离不弃……

  山火燎原,又作春风化雨。

  海浪惊天,又施文火慢炖。

  把持不住时,他猛地离开,冲她微喘附耳:“我要你,今夜就要。”

  他松开她,朝屋外大步疾行——不想再论真假,便无论死活!

  她软手软脚地追到门口,喘息着问:“玉台,我们会去何处?”

  他头也未回地轻笑:“我就不告诉你!”

  他要让那条疯狗,纵使找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她,再也抢不走她!

  又头也未回地扬声:“午时,你不必送饭菜过来。”

  单只这一霎,他就几欲失控。

  午时若再见她,他怕自己会弃下公务,跑回来兴风弄雨,同她做那渴求三载的好事……

  这些日子,李明义疯了一般,日日皆杀人。

  杀手足无措的叛臣,砍无力挽局的叛将,鞭抽胡儿、棍砸蛮兵,捉扬州小儿血祭邪神……

  日日召叛将叛臣、胡臣胡侍到扬州府中值事,大年三十也不肯放人。忙那些毫无用处,一筹莫展的所谓“公务”。

  好似看到成日假忙的官员,李明义才能骗自己大厦未倾,局面还有转圜的余地一般。

  他公务办得稳当,尚未引火上身。

  李明义让他搜刮百姓以筹粮饷,他便让陈秋白装载私仓里的余粮替代,万不肯逼百姓半分。

  私仓里的那些陈粮,是朱桓授意他屯积的。

  朱桓为逼乾元皇帝服软,那些年,命他在粮价贱时买进不售。待国中缺粮,朱桓才去乾元皇帝面前邀功,施展所谓的“挽国之将倾”之能。

  得到乾元皇帝感激和赞颂之后,朱桓才命他将粮食从江南运去北境,以高价投市,赚取暴利。

  无论是朱桓奉帝命向江南商行借钱充作军饷,还是替皇帝劝退齐聚长安讨债的商户……皆为其借着掌控国中财政之威,向皇帝施压,扶持李玉烛坐上储位的手段罢了。

  他也因此沾了不少光,赚了不少钱。

  钱粮虽在,朱桓和李玉烛却已赶赴黄泉路,那些巨量粮米便当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也因局势危急,怕这把火早晚烧到自己,他借职务之便调度船只和车辆,命陈秋白将财货装载一毕,径直带着云洵和朝儿离境出海,无需再回扬州见面。

  他手里本无船只,奈何李明义硬往他手里,塞来这粮料使的职务,那就却之不恭了。

  云洵和朝儿,半月前就已离境。

  等到那条疯狗打到姑苏城,他就会哄着李明义将乾元皇帝,带去姑苏做人质,逼疯狗休战。

  乾元帝半道被那条疯狗劫走之后,一收到消息,他就会带着晏长平和……和她乘舟出海!

  思绪如花飞停不住,又插进扶风柔柳来。

  楚昭宁那道纤腰只,合他盈盈一握,柔若柳枝,堪折堪弯也堪撷……

  他翻看战局奏折的手一滞,嘴角挑起压不住的笑意——她与他就再不回来!

  如斯想着,心便也散了,好不容易将时辰熬到放衙,想要立时动身回去,却被胡儿叫住,说是皇帝有事要议,要他暂留。

  这一留,就留到天色入暮,才有问声自殿外传来:“东方公何在?”

  他抬头一看,见李明义带着一众胡儿快步进了朝殿,便赶忙离案拱手:“微臣在此,见过陛下。”

  朝殿内,叛臣胡将俱都伏案办着公务,见势纷纷惊恐起身,拱手见礼,“参见陛下。”

  李明义任人不理,径直走到他面前,面上冲他如沐春风,向他温言笑语:“就有劳爱卿,替朕草拟一封信来。”

  李明义身后的胡儿,立时呼啦拉上来将他的书案围住,个个手按腰刀,冲他怒目而视。

  不知李明义又想发什么疯,他赶忙转回书案后面坐下,作低眉顺眼之色,手上铺纸压角,提笔蘸墨。

  “陛下请说。”

  “大周皇帝李明义,即将亲征无锡,会于正月十五,率三十万大军从无锡惠山九龙盘道而出,绕至你部后方施展突袭。你部当率全军埋于惠山之中,将其一举歼灭……”

  他本奋笔挥毫,却愈写面色愈沉,抬头狐疑讶问:“陛下,这信是……是何意?”

  李明义抵近双手撑案,冲他俯脸柔笑:“你不是遣人给李槿年送信么?我将你的送信亲卫们全都捉了回来。所以就有劳爱卿,将你信里的内容换一换。朕还要爱卿,再次派人,将这封信送到李槿年手上!”

  他眼眸惊然一滞,心跳如狂地笑着拱手道:“陛下说笑了,臣与他有着血海深仇,怎会派人送信给他?”

  李明义面上柔笑,冲着他换成了阴戾,头也未回地陡然暴声:“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来人,将他的亲卫晏长平等人带上来!”

  未容他反应,李明义隔着书案一把揪住他的胸襟,冲他冷笑:“神主未调大军南下,更无神使去李槿年军中布疫。那通假话,朕说给了所有人,唯有你、唯有派人去给李槿年送信通气!”

  又将他当胸重重一搡,他一个趔趄栽倒。

  胡儿当即拔刀,十多柄刀尖齐齐抵到他胸口。

  他目光越过刀光剑影,煞白着脸朝李明义望去,脑子里闪电般地判断局面,思索脱身的可能。

  “三路人马,陆上两路陷入伏击被灭,朕尚能以李槿年骁勇善战为借口开脱。可水路那千艘龙头炮船,却是他提前遣人埋伏在卡兰港,扮作土人上的船、纵的火。若无眼线给他送信通气,他安能做到?”

  李明义胸口剧烈起伏,颤手指他,冲他咬牙切齿。

  “朕,本不疑你!你重病无假,被李槿年绕行方后斩首无假,还搭上你胞弟的命,你做粮料使运粮饷去无锡也无假,偏偏也是你……是你给李槿年送信通气!”

  他撑地的手轻轻颤抖,强作镇定撑起身子,冲恨到面目狰狞的李明义柔声笑问:“陛下,可是、可是个中有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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