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50)

  那套麻衣虽然粗陋,她穿着却颇为合身,还是张翼虎花光了身上钱买的,她心头不舍,局促道:“还、还能穿的。”

  沈妈妈将衣裙递给她,叹笑:“主君府上,哪会缺你穿戴?不过你若想要,回头我让人今日帮你洗了。”

  她赶忙接过衣裙抱在怀里,冲沈妈妈歉然一笑:“不劳费心了,还回来就成。我今日要向主君辞谢,等不到。”

  “过了一夜,你依旧要走?”沈妈妈讶然,遂起身道,“那待你吃罢早食,我领你见主君去。我给娘子打水去,洗漱后就出来吧。”

  沈妈妈去后,她拿起衣裙细看。

  楚玉香坊未开前,楚家早年在益州开着织坊。彼时她虽年幼,却常被穆云香遣去织坊做清扫库房的活儿,她通过坊里织娘认得不少丝材。

  这水绿的半袖衫子,轻柔细腻,当是绿晕锦;绯红嫩黄相间的交窬裙,柔顺垂滑,竟为名贵非常的鱼牙绸。

  晕锦名贵,鱼牙绸更是稀罕物,乃新罗所产,常为宫廷贡品,为何晏府却有?也哪是她配穿得?她紧张回头欲拒,沈妈妈却已出屋。

  她又将目光落回,手边仅这一套衣物,若再让人换送太过乔情,心头几番挣扎,只能穿了。

  未几,沈妈妈端水进来,见她已经穿戴好,放下水盆上来将她上下惊讶打量:“夜里就听婆子们说,宋娘子跟夫人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我眼招子浊了,竟未觉得。宋娘子现换上这身衣裙,屋里又通亮,我打眼一望,真当是夫人借躯还魂了哩!”

  楚昭宁怔怔望向沈妈妈:“一个模子刻出?何意?”

  沈妈妈张了几张嘴,将话收住,没有应她,笑着手指水盆:“快去洗洗,梳好发就出来,厨娘马上就送饭菜汤药来了。”随之去了外屋。

  楚昭宁洗罢手脸,坐去妆镜前,草草梳绾起一个灵蛇髻。将旧木簪插入发髻中时,她听见沈妈妈在与人低语。

  “夫人旧屋由来不准人住,就说主君为何抱她来这屋里躺着,原她真与夫人极像。”

  “明天夜里我送汤药过来,就瞧着她像。同你说,偏你不肯信。”

  “这不信了!主君何曾对救回来的人这么上心?可昨天夜里,连月事带都红着脸命我给她备好,还叫我收了她的污衣莫还。她今日这身扮相,正为往昔夫人所好,扮上后活脱脱夫人再生。”

  “咝,怕是主君起了心思吧?不过,主君这么些年不续不纳,对夫人念念不忘,心头也苦。若她品性好,往后对小公子也好,我们这些受惠老主君、主君多年的人,也算欣慰。”

  楚昭宁听得眼眸怔然,手头的木簪一松,“当”一声坠地。

  “莫说了。”许因听到内屋声响,沈妈妈低促道,又喊,“宋娘子,宋娘子,厨娘将饭菜汤药送来了,快些出来罢。”

  “来了。”

  她心慌意乱地应了一声,将木簪捡起草草插入发髻,起身去了外屋。

  一餐饭食吃得没甚滋味,更觉周身有若针扎,她草草吃罢便向沈妈妈道:“我先去向主君辞谢,再去给二公子赔礼道歉,还请沈妈妈带个路。”

  沈妈妈笑着起身,扬手指出雕花窗棂:“主君今日一早就来了后院,就在对面的东厢书房里等着,我带你过去。”

  一早就来了后院?楚昭宁打眼望出窗棂,目光落向对面的屋子,又垂眸自顾,心头慌了。

  虽承了他的恩情,也怜他命苦,可他命人收起她的污衣,隐逼她穿上亡妻喜好的衣裙,还一大早来一旁候着……她除慌乱,还甚为难堪和不悦。

  沈妈妈领着她出了门,在院子里未走两步,便抵近了东厢房的门。

  “主君,宋娘子来了。”沈妈妈就当院站着,冲临院大开的窗户喊了一声,又向她笑道,“进去吧,我还有事要忙,就不陪你了。”

  楚昭宁目送沈妈妈离开,无措立在屋阶之下,久未动身。

  若没听到沈妈妈和厨娘的那番话,便她心头羞惭,也能坦然向杜枕山叩谢深恩。可她终究还是听到了。

  许是久未见她进门,杜枕山平淡道了一句:“进来吧!”

  楚昭宁腻迟须臾,提裙滞缓缓步上台阶,跨进门槛,左右两望堂屋两侧紧闭的门,不知何往。

  杜枕山好似长了眼睛,又缓声:“书房在正堂右侧,推门进来就是。”

  她轻脚走到右边门前,双手虚滞于空中,久久未肯推门,他在屋里却也没催。

  丑媳妇终归是要见公婆的,这声谢,她也须当面向杜枕山敬上。

  抑着跳乱了的心,她一横心推开门,望入满眼帘明媚的朝阳。

  朝霞满屋,杜枕山身着素底金竹的云锦翻领袍,两片袍衽松松散掩着,竟然未系未束。发冠未戴,乌墨发丝披散满肩,伏坐在书案后,疾笔在一叠案卷上写着什么,神情很是专注。

  听到门开,他眉眼未抬。

  一见他这副散闲的扮相,楚昭宁蓦地就垂下头去,人未近,口未开,脸耳先红。

  昨天夜里他来,见她仅着内衬衣裤,立时就背过身去,当是个在意礼数和体面的人。眼下他却敞胸散发,如此随意?

  “昨夜忙到子时误了工夫,今早急着将手头事项办了,就随意了一些,勿怪。且先坐坐,容我将账目理清再说。”

  正想着,杜枕山头也未抬地先开口,若知她心头所想一般,语气平淡随意。

  她倒是听沈妈妈说过,昨日小公子癔症犯了,杜枕山夜里一直陪着,想是他因此误了事务,今日起来赶早。

  她腹中连篇累牍的谢恩腹稿,被他一句话堵了,只能应了一声:“嗯。”

  可她打眼四望屋内,仅见他那书案面前,有一张圆凳孤零零摆着。

  纵她尴尬离人太近,也不好当屋傻傻杵着,只能走过去,半侧着身子隔着书案面他坐下,双手搁在膝头,低垂着眼帘静静等候。

  一等良久,屋内唯有杜枕山翻动纸张、笔尖走墨的声音,还有她因紧张而轻促的呼吸声。

  好在等得够久,他也显得颇为冷淡,全神贯注于手中事务,并未抬眸看她一眼,她这才平复了难堪和忐忑的心情。

  暗忖,显然是沈妈妈和厨娘多嘴乱说,也是她多心、多想了。

  等得百无聊赖,他又一言不发,她抬眉转眸悄然打量屋子,又将目光悄摸摸移落到杜枕山身上。

  五月的太阳出得早,辰时头,阳光就已亮得晃眼。

  金灿灿的阳光,从侧面的雕花窗棂漫进来,将杜枕山的脸照得如玉染霞,长睫如翼轻扇缓振,若蝶驻花上。

  他擒笔的手也煞是好看,白若羊脂,纤长如葱。

  楚昭宁垂睫看了看自己的手,竟觉他的手,比自己的手还要好看几分。

  “长平,长平——”杜枕山倏地出声长唤,却未抬头,“砚池墨干,快进来为我添水研墨。”

  被他这声长唤,惊得心都漏跳了半拍,楚昭宁霍地抬头朝他望去。

  “长平、长平——”他依旧眉睫未抬,“快快进来。”

  楚昭宁远山眉一蹙,回想起进屋时,没见有人在院子里候等听遣。

  杜枕山连着又叫了几番,那名“长平”的人未叫来,却将她叫得坐立难安。

  在楚家活了二十载,能平平顺顺吃上饱饭,全靠她看得懂人眼色,摸得清人心思,遂起身道:“我来吧。”

  他也没客气,向放在书案一侧的红檀墨盒略一偏头,语气郑重:“盒子里是易州墨,精贵。你掺水时小心着些,万莫浪费。”

  话不客气,却听得她心头驰然一松。

  与他隔书案而站,她伸手取来砚台,抱过墨盒取出墨条,正打算研墨,他却道:“你挡着光了,来我身边吧。”

  楚昭宁抬眸讶然看他。

  满屋通亮,她哪里就挡光了?他却挥毫不停,依旧是眉睫未抬。

  心头挣扎须臾,她一言未辩,捧着砚台转入书案后面,立到他身侧。

  打眼四寻,见盛水的碧玉滴壶,放在他铺开的卷案前面。她只能朝他微微探去身子,伸手去取。

  就这么一靠近,他衣袍所熏的幽冷梅香袭了她满鼻,多嗅了一下,辩出当为“李王帐中梅花香”配伍。

  一缕沁心的龙脑香气,凸盛于丁香、沉香之中,定错不了。

  她目光又随意落下,觑见他半敞的袍衽内,露着腻如羊脂的肌肤;目光再下,两块丰腴的肌块半隐于锦衽之内……

  她呼吸一滞,惊然收回目光,收回拿到滴壶的手——他竟然、竟然就罩了件外袍,内里未着深衣?

  “昨夜狂风度,吹折江头树,淼淼暗无边……”他毫无察觉,书字的笔顿住,拧皱一双浓墨修眉,“这‘淼’之一字,我竟忘记如何写来!”

  她略思,脱口而出:“三‘水’相垒,便是‘淼’字。”

  “哦?”他眉头一挑,这才徐缓缓将头一抬朝她一望,又展颜冲她一笑,脸颊现出一双浅圆梨窝,“宋娘子……识字?不仅识字,竟还背得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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