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呆望着他,瞬间走神。
如玉君子,梨涡浅笑,清甜而不油腻,明媚且不阴柔——绝色也!
听他问话,她才这回过神,霍地低头小声:“认得不多。这首诗文,恰巧听人讲过。”
他似笑非笑看她须臾,低垂螓首,手上接着书写。忽儿,他又怨道:“这长平是该教训了,竟将我那镇纸取走,害我录文不便。”
她停下研墨的手,将目光移上他所写案卷,果见这半折的簿子一端鼓起,确实不便书写,便着了魔般伸过手去,将那鼓起的卷案一侧压下。
“谢了。”他眼风略微朝她一瞟遂又收回,挥笔不停,口中也絮叨了起来。
“京中缺粮日久,西市当口的粮铺上月却仅入得三千贯,我看回头是要查一查掌柜的账目了。”
“盐铺倒有八千贯营收,却屡屡缺货,想是运河水浅,漕运滞慢。好在江南汛期将至,下半年营收应当更为可观。”
明明笔笔皆是巨额营收,偏他抱怨连连,听得楚昭宁心头怪异。若说他是炫耀,他却是在自言自语,非为说与她听。
她目光便也落了下去,见案卷原是一本账簿。那密密麻麻的营收数目,尽为他细细录上。
她又将目光移向自己压卷的手,远山眉微拧,走了神。
这位主君,似乎甚为擅长,恰到好处地使唤人?
为他研墨,做他“镇纸”,虽为她自愿,可她却又觉得,自己好像是受了他的暗示。
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见她不声不响,他悄然将眼风一斜,觑见她目光定在账簿上,将账目看得浑然忘神。
他眼风立时一凉、又是一讽,将目光落向她压卷的手,眼中锐光两跳,口中随意道:“今日录得差不多了,就这么些吧。”
将笔搁上砚台,他伸过手来,似乎打算合起账簿,却不其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纤长的手指嵌进她的手缝,温软如绵的掌心覆住了她的手背,楚昭宁自走神里陡然一惊,蓦地望他。
他一望自己的手,又抬眸定眼将她望住,如玉的脸上梨涡又现,向她笑得意味深长,好生魅惑,似在诱人。
楚昭宁火灼般抽走手,垂睫避开他的目光,连退好几步,脸耳涨得通红。
见她作态,他这才一笑摇头,淡定自辩:“一录账目就浑然忘神,唐突了,还望娘子勿怪。”
她心跳有如鹿撞,脸却微微愠了。
方才他定定看着她笑,那眼神明明就是视她为伸手可撷,轻取易俘的随便人。
她甚至怀疑他早就做好了谋划,一进这间屋子,他就开始一步接一步左右她,色诱又接财诱……
第38章 路转水逢
握着那只被冒犯过的手, 楚昭宁从书案后转出,提裙叩伏在书案前。
“既然郎君得闲,就请受我三拜。今日一别,不知往后能否报答郎君恩情, 因此不敢立誓。眼下唯能祝郎君业兴家和, 子孙康泰, 万事平顺。”
他愕然起身,满脸意料之外的神情,移目一望书案上录着巨额营收的账簿,又将目光落向她捣地有声的头。
脸上神色复杂几变, 转出书案到她面前,他朝她俯头下望,幽问:“为何……依旧要走?”
楚昭宁叩完三个头, 仰眸望他。
因微躬了身子, 他未系未束的的两片袍衽大敞, 露着白腻滑洁、肌块累叠的胸腹;满头青丝带着冷梅香滑垂脸畔, 将他如玉的面容衬得益发柔美。
她将眼复又阖上, 轻道:“我与郎君非亲非故, 得郎君救回一命已是隆恩。只我身无长物, 无以为报, 无颜再受郎君恩惠。”
逃出益州, 她就为换个身份名头重活一回,过自己能掌握的日子, 要嫁与她两心相同的郎子。而非这般被视作别人的影子, 继续仰人鼻息、看人眼色度日。
他弯下腰,双手扶上她的肩头,叹气柔声:“起来罢。你方才也见了, 我虽非富甲天下,却也是日进斗金。你在我府上的这点花销,不过牛毛微尘,不值一提,有何过意不去?”
楚昭宁睁开眼,起身却后退一步,又躬身向他叉手一福:“便是牛毛微尘,那也是主君的,我受之有愧。再说,我也还有事要办,一天也多留不得。”
他直起腰身,手上缓掩着两片袍衽,收眉敛目道:“听沈妈妈说,你家中仅余你一人,城里的那个亲戚也没了下落,你打算去何处安身?”
楚昭宁喉间滞了一滞,垂着眼睫胡诌:“听人说,我那亲戚搬去了大宁坊,我想去那里再找找看。”
他眼眸一闪,抵前一步,倾身朝她笑问:“娘子大抵不知,大宁坊是何样的尊贵地方。那里除却皇家道观,住的皆是皇亲国公,占地不小,人户却不多。不知娘子那位亲戚是何样的身份,竟能住在大宁坊?”
楚昭宁瞠目结舌。她到京城不过四日,于那大宁坊并不了解,也哪有什么亲戚?
之所以这样说,因她听沈妈妈说,这位主君与琅琊王有着血仇,她却身负为云阳县主传信的重托,何敢据实相告?
“咳咳……想是我那亲戚,进了富贵人家做活计吧。”清咳两声,她接着胡诌。
他似笑非笑,似已看穿她在撒谎,举重若轻道:“你那亲戚既在京城,又飞不走,无需赶着时间找他。”
又负起双手,敛起笑意,正色同她道:“郎中给娘子开了七日药,一日三剂,一剂药就花费了数百文,又是凭娘子的脉象抓的。娘子走了,这些药只能扔了。我这人最厌浪费,就有劳娘子将药服罢,再决去留。”
楚昭宁深吸一口凉气,见他眼中满是不容拒绝的神色,心头豁然大明。
她猜得没错,打她一进这间屋子,他的一举一动皆有深意。
屋内仅放一张凳子,逼她不得不靠近他;暗示她研墨、借口没有镇纸,又诱她站到他身侧,使她看清录着巨额营收的账目,以财诱她。
至于他散发敞胸,一笑倾城,又不经意地握住她的手——大抵,便是色诱了。
财诱、色诱落空,这位主君便挟恩留人,何至于此?就因她像他亡妻?
拐子陈济借口她花费巨额药钱、胁迫张翼虎画押的事,复入她脑海,她心头浓浓的感激之情、难堪和局促之意,尽皆弥散,唯余恼火。
她徐缓缓拱了手,向他一字一句:“我所服之药当为桃红四物汤。当归、白芍、川芎、熟地、桃仁、红花……敢问郎君,哪一样药材名贵?又何需一剂花费数百?”
杜枕山怔住,嘴唇尬尴几张,却语滞于喉,脸上红晕渐染。
她敏锐的目光望入他眼帘,似要渗入他心底,看得他垂睫摇头一笑,抬眸再次看她时,脸上浓染讪然之色。
“沈妈妈同你说的?”
“我自己品出来的。”
“你……”杜枕山尴尬讶然,“你竟尝得出药材?”
“我外公是道医,我跟着他学了几年药理,认得一些药材,也包括亲口尝药。”楚昭宁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客气,“无论药材贵贱,终归是花了郎君的银子,可我一文也还不了,主君待要拿我做何?”
“呼——”杜枕山阖目,长长吁出一口难堪的气,喉结轻轻浮动须臾,无奈道,“我会拿你做何?不过是想你,在我府上多留一些日子,仅此而已。”
打从宋娘子跨出正屋的门一路走到院中,又止步阶下,杜枕山的目光便自书房的窗棂内望出,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她那一举一动,真如卿娘复生!
卿娘走后,五年间他求遍神佛,请遍乩童,只为同卿娘再说上一说夫妻间的羞人小话;叙上一叙,他对她的相思之苦,却从未如愿。
他的梦,卿娘都不曾踏足。
卿娘必定恨他吧,恨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
她遭难那夜,棍棒拳脚相加的惊骇,唯她自己承受;她身负重伤,早产娩下死胎,濒死之际的凄凉心情,唯她自己知晓。
她和岳丈受难时,他却远在千万里之外的江南。失魂落魄赶回时,面对的是岳丈、她和八月早产的女儿,漆黑冰冷的棺椁。
昨日遇见宋娘子,抱她坐车回府,他目不转睛将她看了一路,也受了晏云洵一路酸讽。他癔测定是卿娘在天有灵,借躯还魂,慰他相思。
昨夜云洵说宋娘子是无礼泼妇,他亦见证她的凶悍,道她是个生自穷苦人家的市井俗女,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不懂什么叫礼数。
闻听宋娘子要走,他便打算诱以财,惑以色将她留住。见她如见卿娘,便仅日日看着也好。
他容色好,不敢说冠绝天下,却也算广有英名。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对他前赴后继的女子不少,包括对他手段耍尽、志在必得的美艳寡妇裴青芙。
且他在京中商铺处处,日进巨万,家中堆金积玉……
于色于财,总有一样,能勾得住她的心——偏她不是市井俗女,大抵家世也不俗。
她研得了墨,识得了字,辩得了药,对财色无动于衷;看似怯软,言辞却进退有据、恭而不卑,更三言两语置他于难堪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