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靖朝没见过鹅,却见过鸭子,是以死活不学她说话。
香炉内的“白鹅”旁侧,用红色香粉描绘“白将军”三字小楷。笔画骨力遒劲,若非他亲眼所见,定不信是出自宋娘子之手。
她能识文会写字,还会打香篆……熏香、燃香之家必定富贵,也不知她是何样的家世背景?
这几日他手头事忙,好在明日能得一日闲暇,当找机会向她打探打探。
他抬起眼帘笑盈盈看她,眸光流转……这么些年,他求遍神医拜遍佛都不能使靖朝开口说话,于她却手到擒来。
只他前头领教了她的脾性,不敢逼她太甚,后头待有机会,为了靖朝,也为了他,他定要想办法将她留下。
见将她逗得垂眸不悦,他朝香炉内微微一支下颔,索性又逗她道:“它叫白将军?果然鹅如其名,威风凛凛。”
楚昭宁前被他隐晦戏谑,听他又接着戏谑,虽知他并无恶意,却还是臊红了脸道:“我打小养着一只鹅,给它起名叫‘白将军’。只我画技拙劣,未能绘出它的风采,让主君笑话了。”
杜枕山复将视线从香炉内,移到她脸上,目光渐凝。
他眼前,明明是另外一个陌生人,偏却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浑若云卿再生。只是“云卿”右边脸颊上,和鬓边青丝沾着数粒粟米,污了她冰清玉洁的容颜。
他松开晏靖朝的手,自袖中掏出绣有红梅的素帕,手长长伸来拭上她的脸颊。
突然的举动,令楚昭宁怔怔垂眸,目光随他的手帕移动,不明所以。回过神,警觉这举止太过亲昵,她稍稍后仰了头将脸挪离。
杜枕山回神难堪一笑,将帕子轻轻攥入掌心垂下,牵着晏靖朝柔声:“晌午当已备好。除了宋娘子和朝儿亲手绑的角黍、一些菜式,还有菖蒲和雄黄酒。虽明日才是端午,但今日我们也可过上一过。”
楚昭宁腻迟迟不动,轻声道:“我已同沈妈妈说了,厨娘会将饭菜送来。”
晏二公子不好相处,所以在晏府这七日,她能避则避。
更何况杜枕山容颜俊秀绝伦,笑容甚为璀璨,看她的眼神更若春泉两泓想将她溺毙,令她一举一动都要拘着,心也总揪着,颇不自在。
杜枕山偏头沉思,笑应:“也好。靖朝烦了你一上午,我将他带走,使你清静清静。食罢晌午,我就带你过杏园坊去。”
回来路上,晏云洵嘴脸难看,若二人在饭桌上起冲突,明日的节日就不好过了。
楚昭宁哄着晏靖朝耍了一上午,教他说了一上午的话,已是口干舌燥,见杜枕山如此贴心,便未推辞,“嗯”了一声。
杜枕山又哄又骗地扛走晏靖朝,父子二人走到院中,楚昭宁这才想起,她要推辞随他杏园坊的事。
她赶忙追去,才跑到正堂门口,就见长平进了院子,迎上来向杜枕山回话。
“今日一早,玉清宫的知观遣人来了。罗天师今早抵京,已落宿玉清宫。知观问主君要哪日过去,他才方便提前向罗天师请示约见。”
“你遣人过去,同知观说……”杜枕山回头一望东厢屋门,略思,向长平应道,“那就……端午节次日午时过后,我会俱重礼去拜见天师。”
那个人就在玉清宫里住着,他已派人向令公应承端午节后行动,便假此时机,进玉清宫探探情况。
楚昭宁缩回屋内,手指抠着门上朱漆,眼眸焦虑乱闪——罗天师竟然已进玉清宫?
杜枕山虽富有,也不过是个商户。
玉清宫知观频频派人,向他知会罗天师行踪,他还能正明光大进出玉清宫,定是有些手段和背景的。
她却无户无籍,那玉清宫定是进不去的。
要不,想个好借口,找个合适的时机,看看杜枕山会否愿意携她同去?
看来这个杏园坊,她得随他去了。
第41章 去留两难
端午日。
一早, 天色晴明,万里无云。
杏园坊杜府临江花园内,一幢三层楼高的飞檐水亭拔地而起。檐角四悬飞燕铜铃。江风时起,铜铃轻荡, 叮叮当当……
铃声响在楚昭宁耳畔, 如叩如啄, 将她早起昏沉的脑子渐渐唤醒。
她双手扶栏,凭朱栏远眺。
水亭之前,玉练般的曲江银波泛鳞,江上官船、画舫往来如鲫, 岸边还整齐泊着雕龙刻凤的七彩龙舟。
两岸更是人头攒动,挨挨挤挤。长安百姓们好似倾城出动,一早就涌来江边, 等着看江上的龙舟竞渡。
她目光转向杜府花园对岸, 正打算将远处那片皇家芙蓉御园细看, 晏靖朝的看护婆子罗妈妈带着一帮人, 一路说笑着登上水亭。
远怀坊晏府的沈妈妈和晏叔并未跟来, 只跟来看护晏靖朝的婆子, 还有主君杜枕山的长随晏长平。
她也是昨日入园后方知, 杜枕山名下各处府邸, 有着不同的府邸执事和仆佣。
三楼弦梯口近近响起笑声, 她一个回头,见罗妈妈带着几个婢子, 手里端着各色菜式冒出头, 惊讶道:“何须费心攀楼送来?只我一人竟要吃得如此丰盛?”
杏园府管事陈妈妈笑应她道:“主君领着小公子洗漱一毕,方才路过园子一抬头,见娘子将景致看得出神, 就让我们将宴席搬上水亭。娘子可一面看热闹,一面吃喝。”
罗妈妈回的话更为仔细:“吉时一到,礼部官员的那些官儿要在江上祭祷告天,稍后就会赛龙舟,热闹得很。主君怕娘子一双眼睛看不过来,分了心,就趁热闹未兴,带小公子先陪宋娘子饱食一顿。”
又有婢女端着精致佳肴陆续攀楼而上,在亭内的白玉几上摆宴布席。见这情形,楚昭宁心头不甚自在,杜枕山待她……委实太过!
昨日下午,她是单乘一辆马车抵的这处别业,被安排在正院的东厢房落宿。随后婆子们给她送来新衣裙,便连钗饰脂粉都有,说是主君昨日命人现买的。
金簪珠花,翠镯玉珰,玫瑰花露,蔷薇胭脂,西域螺黛……她一样未碰,若非无衣裙替换,这身华贵轻盈的香云绫衣裙,她也断不会换穿。
这哪是给她这个无户无籍、蹭吃蹭住的逃家氓流备的?她是借了那位卿娘的光。
这几日她脸上虽是笑着,举止也尽量随意,心里头却如坐针毡。待今日寻到时机,求杜枕山携带见到罗天师,她便要离开。
饭菜刚刚布好,弦梯口又响起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晏靖朝的娇唤声,“娘亲,朝儿美,看看!”
她一掖鬓角转首,见杜枕山牵着装扮一新的晏靖朝,两两从弦梯冒出头来。
一见她凭栏而立的身影,晏靖朝奔来抱住她,仰头冲她兴奋地指自己的头、脸蛋,新袍子。
“夸夸,娘亲夸夸!”
她被这两声“娘亲”叫得不自在,却不忍拂了稚子的期盼,笑盈盈弯腰伸手,抚抚他的小冠,捻捻他的新袍子,捏捏他的小脸蛋。
“这发髻梳得油光规整,是哪位妈妈的好手艺?你这小冠子漂亮,新袍子也漂亮,又是哪位妈妈的好眼光?竟衬得你这张小脸,比昨日俊了好些呢!”
晏靖朝头束绿油油的碧玉小冠,身穿紫菂色宝相纹圆领蜀锦袍,脚登绿晕锦缎面的靴子,加上他珠圆玉润的小脸漾着甜腻的笑,活像朵池子里刚刚绽开的粉嫩菡萏。
晏靖朝被夸得眼眸亮晶晶发光,牵着她的手指向杜枕山,欢欣着声音:“是爹爹!”
杜枕山走近她,含笑自谦:“这些年走南闯北,我尽将他带在身边,只这梳头的手艺没见长进,娘子见笑了。”
楚昭宁动容道:“我听沈妈妈说起过。小公子发髻梳得极好,看得出手法娴熟,郎君是个好父亲!”
未待他多言,她立即牵着晏靖朝的手,带去栏边假装看风景。
杜枕山今日精心扮过……
他未戴死气沉沉的幞头,是以镂金镶玉小冠高束发髻,身上一袭垂顺的连珠纹朱红底圆领襕衫袍,整个人看起来若玉山巍巍,秀颀挺拔了许多。
其人朱衣玉颜,艳若榴花,俊美绝伦;且,他笑盈盈看她的眼神,若看熟识多年的至爱之人,几欲将人溺毙……多看,她怕被其夺魂!
见她对自己视若无睹,杜枕山垂眸自顾,失落一笑,提袍在白玉几前坐下,闲闲打量她。
宋娘子虽穿了新衣新裙,却仅用旧木簪随意挽了个灵蛇髻。金钗花树、耳珰手镯未戴,脸上也纤尘不染……他无声一叹,好难讨好的女子!
见酒菜都已上毕,他等了一会儿,笑着招呼:“酒菜已经备好,有劳宋娘子一双巧手,过来为晏靖朝点黄了。”
楚昭宁满心局促,委实不愿与他面对面,却也只能牵着晏靖朝回来落座。
这是她头一回与杜枕山共席,心头有些紧张他,还有些紧张另一个人,便旁敲侧击地问:“这么多菜式,就我们两大一小来用?”
“晏二公子就不来了。”杜枕山伸手遥遥指出亭子,向她笑应,“江上那些画舫里就有他。他年少好动,在府里呆不住,去江上等着近观龙舟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