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56)

  晏云洵非是呆不住,而是一早爬起来就冲他道:“这节不同你过了。我请了浮香楼的花魁娘子陪我泛舟游江,比在府里看着她那张脸舒心,莫要派人逮我回来。”

  他也怕晏云洵闹不愉快,自然放晏云洵出府寻乐子。

  “听沈妈妈说,可是还有一位杜二公子?”

  “那是我胞弟杜栖池,只他尚在……”杜枕山眼眸一闪,伸手取壶斟酒,笑着道,“他尚在余杭,回不了京。”

  斟罢,他双手向她递去酒杯。

  楚昭宁松了一口气,欠身接过。

  她见杯中酒液黄澄澄生香,当是雄黄酒,遂以手指沾取杯中金黄酒液,冲晏靖朝晃着指头戏逗:“端午酒,虫开口,喝了酒,虫快走。朝儿快快将小脸送过来,我要给你点黄了。”

  晏靖朝本坐在杜枕山身畔,闻言就从圆凳上滑下,跑到她身边偎进怀里,兴冲冲向她仰起小脸。

  杜枕山把杯静眸,笑盈盈看她操持。

  她用右手食指,在靖朝额间轻轻画了一个黄澄澄的“王”字,笑祝:“黄龙下凡护娇儿,百虫见了把头低。”

  酥痒微凉的触感,逗得晏靖朝躲避小脸,“咯咯”大笑。

  她扶正晏靖朝乱扭的小脸,指头又沾上雄黄酒,点在晏靖朝鼻尖上、耳朵后、小手掌心,还随口说着吉利话。

  “一点雄黄酒,百毒不相侵。”

  “二点雄黄酒,五毒不相惊。”

  “三点雄黄手掌心,邪气散去身自强,五月五日黄金酒,岁岁平安福寿长。”

  晏靖朝被她画得兴起,拿手指沾了雄黄酒,踮脚伸手,口中“嗯嗯吃吃”,也要给她点黄。

  杜枕山见势回神,喝止:“朝儿使不得,过来了,莫闹人家。”

  “无碍。”她朝晏靖朝近近俯下脸,自点额头,“便在我这额间点上一点,可好?”

  晏靖朝乖觉点头,在她额间点画一毕,又奔去杜枕山身边,也要给他点黄。

  她不失时机地哄诱:“点在额间,是怎么说的?”

  杜枕山收起一脸威吓,也向儿子俯下脸,期待地问:“你可学会了吉祥话?”

  晏靖朝一面给点黄,一面笑着学舌:“黄龙下凡护爹爹,百虫见了把头低。”

  杜枕山看儿子的眼神一滞,震惊须臾,一把将儿子搂入怀里,阖目紧紧。

  这是五年以来,晏靖朝头一回完完整整说好一句话,且将“娇儿”活换成了“爹爹”,他怎能不喜不惊?

  向宋娘子请留话在他腹中沸腾,怕被打搅,他让罗妈妈领走晏靖朝,去栏边看江上热闹。

  从儿子背影收回目光,他这才双手擎杯,向她激动道:“朝儿五年不曾开过长口,娘子来我府上短短几日,他竟然……”

  带儿求医五年未果的辛酸涌上喉头,他话语哽结,眼尾泛红,仰颈满饮一杯雄黄酒缓了缓,这才向她倒置空杯,又放杯拱手虚虚一揖。

  “千言万语难表心情,唯谢娘子大恩大德!”

  “若言恩德,当是我向郎君敬谢。只我身无长物,便借郎君之酒,谢郎君之恩。”楚昭宁学了他的样子,双手端杯豪气一仰而尽。

  她从来不曾沾酒。

  浓烈的雄黄酒入口,一路从唇舌烧进了喉,又沿喉管烧进腹中,激得她一口气吊不上来,眨眼满脸涨红,掩唇呛咳连连。

  见此情形,杜枕山掏出手帕迟疑须臾又纳回怀中,向侍立在身后的婢女吩咐,“换葡萄酒来。”

  接过婢女手中的琉璃酒壶,他起身给她满上,试探道:“不知娘子,酒量如何?”

  楚昭宁喘息稍定,尴尬掩唇,冲他笑喘着道:“咳咳,不曾吃过酒,竟然如此辣喉,我怕是再吃不了。”

  “这葡萄酒是甜口,不呛喉。”杜枕山向她殷勤举杯,脸上梨窝深漾,“今日是端午节,某就腆脸请娘子多吃几杯,就当向先尊圣人致敬了。”

  楚昭宁迟疑须臾,只能举杯浅啜。这殷红如血的葡萄酒自带一股果香,入口绵甜,很让她受用,便仰颈满饮而下。

  “娘子脂粉未施,钗饰未戴,可是那些物件不合娘子心意?”

  “我打小清苦惯了,没那福分和气度,扮上不过沐猴而冠,不像话。”

  “娘子识得文字背得诗,又学过医理,还会打香篆,哪像是清苦人家出身?再说那些钗饰也甚普通,与其说娘子不配,某倒觉得,是它们配不上娘子的气韵……对了,娘子家世何样?”

  杜枕山先夸后问,一席话挥洒自如地问到家世背景,楚昭宁心头一紧,握杯的手也紧了一紧,镇定地胡诌:“识字懂医,是赖我那道医外公所教。会打香纂……那是为了填补家用,打小在一家香坊做雇佣,同香工学来的。”

  杜枕山颔首一笑,并未追问,提壶倾身过来又给她添酒,她忙放杯以就。

  箸菜未吃,粒米未沾,前头猛灌了一整杯雄黄酒下肚,现又被杜枕山连番敬酒,几轮下来,她脸上红晕满布,脑子也昏蒙起来。

  杜枕山笑吟吟再度向她举杯。

  “听云洵说,娘子七日后要走?不知娘子往后,有何打算?”

  楚昭宁眉头一跳,求带玉清宫的话在口中呼之欲出,却找不到衔接的口,只能含糊应道:“自然是……去找我那亲戚。”

  “若是找不到呢?”

  她只觉自己口中这条舌头不听使唤,僵舌僵唇地道:“我还有制香、调香的手艺。长安香坊应当不少,我会、会去香坊里寻个活计。”

  “据我所知,长安城的能工巧匠,日俸多则一两百文,少则三五十文,还得五更起、半夜睡,甚是辛苦。再说娘子在长安并无户籍,怕是难找香坊高俸聘请。且娘子不知长安物价,光说赁宅租屋这一项,一月花费多则上万,少则数千……”

  他口中频频蹦出数目,将楚昭宁听乱了脑子,心头算不清帐,无奈地以手支额,迷离了盈水含烟的醉眼。

  “这些年为治靖朝的病,不敢说花了金山银山,巨万当有。得遇宋娘子,我仅花了几付药钱,便能使靖朝开口说话,娘子又能识文断字……”

  见她半醉的脸上隐隐泛愁,杜枕山修眉悄然一挑,自觉时机已到,便拱手向她坦诚心思……

  “如蒙娘子不弃,某想厚颜礼聘娘子为晏靖朝的蒙师,每月奉脩金十贯,膳宿全包,节庚红彩、衣裙头面、及其它零散需求另算。”

  十贯?纵楚昭宁醉了神智,依旧被吓到,震惊地看着他。

  在楚玉香坊埋首苦干多年,她一月也就能得穆云香赏个百八十文,用作买女子私用之物……

  见她似已动容,杜枕山趁热打铁:“某不知娘子亲戚家世如何?就算为皇亲国戚之家,娘子前去投靠终归是寄人篱下。若能自谋差事,不伸手向人,当会硬气许多。”

  楚昭宁心头大动。

  杜枕山所言极是。就算见到罗天师,并给县主带去了天师口信,得县主帮忙落户京城,她也确实要自谋住处和生计。

  只她哪有资格,做教书育人的先生?遂大着舌头羞惭道:“这个……我哪像做得人蒙师的样子?会误了小公子学龄。”

  杜枕山赶忙接道:“我乃商户,不求他金榜题名,能粗粗识得文书就好。”

  她满脸纠结,一望满脸期待的杜枕山,又垂眸默声……在杜府何尝不得看人眼色?

  杜家的蒙师,她甚为难做!

  她不想为了有屋遮身,忍受晏二公子又撵又骂;不想为了丰厚脩金,未婚未育就被小公子叫“娘”;更不想为了有依有傍,被杜枕山当作另一个人。

  在益州楚家看人脸色吃了二十年的受气饭,逃出益州前的那几个日夜,她不打算再过那难熬的日子。

  更何况,她虽能识文断字,于教授童蒙一事无从下手,委实怕误人子弟。

  杜枕山强作镇定笑望,见她垂着眼帘不应,脸上神情还逐渐沉凝,只怕一个抬头就要拒绝,便赶忙道:“要不这样,娘子且先在我府上住着,想找你那亲戚随时可去。寻不到再应我之请,可好?”

  “多谢郎君体谅。”楚昭宁松了一口气,若是见不到罗天师,她只能腆脸暂且在人府上住着。

  可一想到晏二公子那撵人的泼横模样,她心头紧迫起来,口中嗫嚅几番,醉醺醺的脑子里灵光一闪,扬手软软虚指水亭远方。

  “不远处,我见有一里坊甚为热闹。郎君若是得闲,明日下午可否携我一游?”

  “那里是曲池坊,坊内千行百业尽有,确实热闹。”杜枕山眼眸一亮,自是愿意作陪。

  待要应她,却又想起明日午后有事外出,便道:“只不过,明日午时过后,我得去玉清宫一回。要不明日晚些时候,我带娘子去逛上一逛?”

  楚昭宁心头突地一跳,托腮勉力支撑重如千均的头,大着舌头,迷离着醉眼道:“进、进京后,我在玉清宫外头呆、呆了三日,听人说观中若人间仙境,可真想进去瞧上一瞧,只可惜玉清宫是、是皇家道观,寻常人是进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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