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虫小技?”宋青阳冷笑,复又步斗踏罡,又念又唱,“天蓬天蓬,九元煞童……三十万兵,卫我九重……炎帝烈血,北斗燃骨。四明破骸,天献灭类。神刀一下,万鬼自溃。”
随后,宋青阳手醮朱砂水,在黄纸上画下一道雷霆符箓,摇振三清铃,剑尖挑起符纸在烛火上焚化,大喝一声:“敕!”
焚化的符纸轻飘腾空之后,竟在夜空里打着旋,带着火星子,朝李槿年飞去,临近了,被他扬手打落在地。
纸落成灰,火熄烟灭。
“张翼虎,你身上有鬼,我打开法眼都见了,莫动!”宋青阳见势眼珠子两轮,抓起一叠符纸,朝他冲过来,一面朝符纸吐唾沫,一面向他身上乱贴,“你头顶有鬼压,两肩有鬼坠,后背有鬼伏,当胸有鬼抱……”
楚昭宁洗净锅灶,擦着手出来,见张翼虎被贴了一身符纸,远远就恼声:“青阳,你在做甚?”
宋青阳头也未回,反手遥遥冲她一拒,凛然正色:“我已被天蓬元帅临身,正在捉鬼。万莫靠近他,他浑身上下,心里眼里全是鬼。”
楚昭宁骇了一跳,当即止步:“什么,张翼虎浑身是鬼?”
“那就看看,你能捉住几只鬼。”李槿年抱臂阖目,任他折腾。
“魑魅魍魉看招!”宋青阳煞有介事绕着他步罡踏斗,将桃木剑在他身上东戳西劈,暴声连连,“我砍他左肩鬼,刺他右肩魔,挑他后背魅,捅他……”
楚昭宁走近石凳,哆哆嗦嗦点了一炷香,阖目朝张翼虎连连揖拜:“冤有头债有主,何人杀了你们,你们就找何人,放过他吧,放过他吧……”
李槿年本还耐着性子任宋青阳闹腾,见宋梨花竟也冲着他焚香揖拜,立时不干了,将身上符纸一张张拈下抛走,“不陪你耍了!花花,我打水去,你才好沐浴。”
宋青阳好不容易找到戏耍他的法子,哪里肯依,追着他又刺又捅:“恶鬼——哪里逃?”
两个人,一人淡定双手拎桶,一人念咒耍剑,双双出了后院的垂花门。
星月已上,满院月华,留楚昭宁一人在家,阴气从心底陡起。
她将石几上未用完的符纸全都拿起,拿着浆糊碗,将自己住的正屋木门和窗户及外墙,贴得到处都是。
取水的公井不远,贴好须臾,便听二人吵吵闹闹回来。
李槿年进浴房倒水,宋青阳张牙舞爪地跟了进去,倒水一毕出来,宋青阳又跳着脚追他出来,念咒声不绝。
“蝇虫”扰耳,幼稚鬼扰身,他无奈望向宋梨花,见她坐在石凳上捂嘴笑得肩头颤抖,却不出声阻止,遂冲她恼声:“你都馊了,还好意思笑?快去洗洗。”
又拎着两桶出院,无奈淡声:“宋青阳,大半夜的,鬼都被你骂哭了,别骂了。”
“不是说雕虫小技么?”宋青阳挥着桃木剑,撵在他屁股后面又刺又捅,“我就吵你,吵死你个心机鬼。”
李槿年拎着两桶水回来,放在前院的照壁后面,淡定脱衣脱鞋。
宋青阳终于停下来,捂眼惊呼:“你要做甚?”
“冲凉!你也给我脱了。”他将衣袍朝远处一扔,身上就余一条齐腿根的犊鼻裤,“你夜里要同我睡,也得洗洗,否则不准上床。”
浴室给了宋梨花用,他与宋青阳两个大男人,不方便再用,在前院冲个凉水行就。
言毕,他取了一瓢水兜胸浇下,立时披了一身银灿灿的月华,将宋青阳看得眼眸一呆。
“怎的不脱?”他冲宋青阳一扬眉,又重重一拍肌肉虬结的胸膛,“羞于同我一比?”
宋青阳目光僵缓缓从上至下将他望了一回,咽了一口唾沫,嘴硬道:“有何好羞?你也就是比我高一些,壮一些罢了。”
“那就脱。”他淡定往身上浇水,淡定搓着身子。
宋青阳哆哆嗦嗦脱完衣袍,藏头露尾,抱胸抱腹,躲躲闪闪取水浇身。
他自若地瞟去一眼,蔑然一笑:“精瘦见骨,小鸡崽一个。”
宋青阳抱臂蹲下,羞恼回敬:“浑身横肉,大水牛一只。”
毕竟还是年不及二旬的少年,嘴上不饶人,他也不再逗耍,擦洗一毕,将污衣捡起搭在肩上就走。
宋青阳忙不迭追来:“就这样光着身子进后院,不懂男女大防吗?”
李槿年勾唇一笑:“她又不是,没见过我脱光衣服的样子,有什么好防的?”
“尽说坏她名节的话,明日我告她去。”宋青阳虽然大怒,却也光着身子,不便留在原地争辩,扯着他拖进东厢房。
楚昭宁沐浴一毕,见东厢房亮着灯,二人在屋里吵吵闹闹,过去在门口道了声“好睡”,回了屋子。
宋青阳做了法,驱了鬼,她又在门上、窗户贴满了符咒,心头松快不少,沾席即倒。
东厢房里的两个人,换过干净中衣后,挤在一张床上。
李槿年双手捂耳睡在床外,背对宋青阳;宋青阳侧身面对他,一手撑腮,嘴里跟只麻雀似的,喋喋不休地冲他念咒。
是念完《太上洞渊神咒经》,又念《金光神咒》,直念得自己哈欠连天,睡眼惺忪,声音渐缓渐弥……
背后的“嘤嗡”终于消止,李槿年吁出一口悠长的怨气,双手枕头,后悔嘀咕:“捅了个小篓子,缠上个大瘟神,命苦哇!”
尚未入睡,又闻窗棂被石子击中,“当”地一声响起。
他侧身一望宋青阳,见少年睡得嘴角口水长流,又推了一推,眼皮也不一动,遂悄然起身,蹑手蹑脚出门。
借月光一望,见右侧院墙边,站着两个戴着鬼面的人,走过去恼火低声:“这么晚了,何事?”
一鬼掩唇小声:“大王,夜里陛下派内监去玉清宫传旨,我们露了陷,顶替大王的赵光明,被龙威卫逮进宫了。”
李槿年满脑子睡意立时消弥,凛眉低问:“召我何事?”
“陪赵光明留在玉清宫的刘二牛,只身跑脱过来报信,却不知所为何事,”覃原揪心道,“大王,可要即刻进宫,免得陛下将赵光明砍了。”
他想了一想,将手一摆:“他不敢杀我的人……”
说话间,东厢房门悄然一点点推开,宋青阳鬼鬼崇崇冒出头,还没看清院中情形,就近近对上一张狰狞鬼脸。
与鬼交流了两番眼神,宋青阳软软道了声“娘哎,真的有鬼”,将白眼一翻,瘫倒在门槛上。
第61章 不养闲人
朝阳破云, 绽霞光万道,斜刺刺射入东厢房破损的窗户,落在宋青阳睡涎长流的嘴角,映出晶灿灿的光。
眼眸被光线照扰, 耳闻蟋蟋蟀蟀的隐动声, 他眼皮几掀动后霍地睁开, 蓦地撑起身子。
“醒啦?夜里你是怎的?我上茅房回来,见你睡在门槛上,可是想跟来抢屎,却被门槛绊住摔晕了?”李槿年正弯腰提鞋子, 头也未回,“看不出来,你道行还挺高啊, 梨花睡得甚香, 夜里未再闹鬼。”
宋青阳满脑子都是那张狰狞的鬼脸。
他夜里假寐, 就防着张翼虎夜里使坏, 果见张翼虎鬼鬼祟祟出门, 他起床跟去, 却开门见鬼……
本想问张翼虎可有见鬼, 却只能一抻脖子话咽下, 将回骂话的吐出:“你才吃屎呢!我那是、那是夜游症犯了。我师承罗天师法钵, 自然道法高妙,斩妖除魔不在话下。”
院中, 传来宋梨花的催起声:“都醒了吗, 出来吃朝食了。”
“在下佩服、在下景仰。”李槿年转身,冲宋青阳半笑不笑拱手,“屎就别吃了, 还是吃人食比较好,快起床了。”
言毕出屋,李槿年倚门抱臂,将院中搁碗摆箸的宋梨花轻轻望住。
满院明华之中,梨果森森之下,她头挽双环髻,耳坠两点轻晃的滴玉,身上半旧水的红色衣裙是昨日同他在旧衣店买的,穿在她身上煞是好看。
整个人像一只半熟的夏桃,散着甜香,透着莹光……
宫中娇色万千,竟无一人堪比。
楚昭宁一个抬头,见他抱臂倚门痴痴看她,恼道:“睡魔怔了?我得和青阳赶早去见县主,没功夫煮炊,去巷口买的汤饼。快过来吃食了。青阳呢?”
“还在睡着呢。”他绷了一绷嘴角,举步过来,“睡得跟猪一样沉。”
“我醒了,醒了。”宋青阳踉踉跄跄趿着鞋子,手上忙乱整着衣裳跑出来,“你这人,心眼子怎如此的坏?”
三人围石几坐下,胡乱喝将起来。
李槿年吃得颇快,食毕将碗箸拿去前院。
宋青阳搁碗冲她凑近,悄声问:“昨天夜里,你可有见鬼?”
楚昭宁将手按上他的肩膀,冲他夸张惊叹:“夜里再不闻半声鬼叫。青阳,你好大的本事,好厉害的法术,我好崇拜你……”
她夸了一通,夸得宋青阳满眼迷惘,“快去梳好头,我们得出门了。”她起身,将他的碗箸一并收走。
宋青阳呆呆看着她的背影,托腮纠眉:“莫不成,夜里咒得太狠,骂得太脏,那些鬼恨我入骨,盯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