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89)

  前院伙房里,李槿年将她拿来的碗箸接过,她道:“我来吧。”

  他将她轻轻推开:“收拾好,快些出门吧。”

  她倚着灶台,半思半恼:“你说,罗天师给县主的信上,写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我哪知道。”

  她双手撑住灶台,凑向他问:“那你说,县主找我何事?”

  他手上不停:“大抵,要你再给天师传话?”

  楚昭宁叹了口气:“那玉清宫,哪是我能随便进出的?”

  他拿膀子将她一挤:“去了不就知道了,快去吧。”

  催她出了伙房,又见她带着宋青阳出门,他倚门送人,挥手叮嘱:“别急着回来,在长安城里好生逛逛啊,最好日落再回。”

  她回头诧异打量他,却想不明白他为何盼她晚归,遂冷脸吩嘱:“你也别闲着,快些将西厢房打整出来。”

  二人身影渐远,东西院墙跃下数道身影。

  覃原领着诸亲卫前来,拱手道:“大王,快些回玉清宫更衣,当进宫了。”

  他转身看着亲卫,沉吟后吩嘱:“谢安、薛顺,你二人跟上娘子。若她未时前回程,想办法拖一拖……曹均鸿,你去雇几个人来,接着修整院子。余人随我回宫。”

  失了监护目标的龙威卫,煎熬了一夜,一见汉中王率众回玉清宫,立即将宫门堵得水泄不通,严阵以待。

  李槿年更衣一毕,中郎将窦旭憔悴着眼,黑着脸拱手:“大王,请进宫面圣。”

  “受累了。”拍了一拍窦旭肩膀,李槿年扬首阔步出宫。

  一句受累就算完了?窦旭咬了一咬牙。

  这些日子,他带着龙威卫将汉中王严防密守,连只苍蝇都不敢放进湖岛。大王却在他们眼皮之底下,玩了一出李代桃僵的把戏,以其亲卫赵光明顶替留在宫中。

  若非昨夜,天使来玉清宫传旨,赵光明再难搪塞,露了原形,真不知他们会被大王瞒骗多久。

  大王是快活了,他带着一帮龙威卫却险些急疯。若大王出事,数百龙威卫前程性命难保。

  可毕竟是天潢贵胄,他是打不得骂不得,好在有皇帝给他们出气。

  埋头一叹,窦旭率龙威卫前呼后拥,簇拥汉中王辇驾驶出玉清宫,朝宫中急行。

  时正朝会。

  李槿年正服重孝,不朝阙,不宴饮,径直去了皇帝寑宫甘露殿等候。

  迎接他的正是冯喜;昨晚去玉清宫传旨的,亦是冯喜。

  “陛下担心了一宿,大王可算来了。”冯喜顶着一对黑眼圈,怀抱拂尘躬身接引,“那些亲卫也真是嘴硬,个个屁股开花,愣是不肯透露大王行踪。”

  半是埋怨、半是恼怒的话入耳,李槿年将脚步一停,负手望向冯喜:“他们可都还好?”

  “合众瞒骗龙威卫,吃了五十板杖。那个赵光明狗胆包天,竟然敢冒王顶替,吃了一百板杖。”冯喜眼眸半冷,满脸不悦,“所幸都还留着一条小命。至于能不能活,全看大王如何向陛下陈情。”

  “他们是听我命令行事,何罪之有?”他眼眸微愠,举步复行,“若要砍头,让皇帝将我砍了就是。”

  冯喜吁了一口郁慨之气,撵上劝诫:“这里是京城,多少人想大王人头落地?想要保全大王的,唯陛下而已。万不可再这般乖张任性。”

  李槿年自知理亏,也知冯喜是为他好,唯道:“知道了。”

  进了甘露殿,在后殿书房临窗的画案边坐下,宫人呈来清茶一盏。

  冯喜候在他身边絮叨,念的自是要他改换性子,整全大局的闲碎话。

  听了一通委实不耐,他手上拨着茶沫打断:“今日早朝议的什么?”

  冯喜收住话头,思了一思应道:“一议班师大典流程,二议普天大醮,听说召了诸天师上殿面圣。三议流民安置后续事务。四议,是户部递的折子,说是富商云集京华,递状向朝廷催账。”

  “罗天大醮?召天师上殿?”他眼眸一眯,望向冯喜,“罗鸿远天师可也上朝?”

  “自然。”冯喜颔首,目露崇拜,又怨尤上脸,“听说其人仙姿神韵,奴去玉清宫好几回,却闻天师染疾,一次未见。本道今日能陪陛下上朝,却要在此等候大王。”

  李槿年眼睫一垂,不理他埋怨,转了话头:“富商?可是江南那伙人?”

  慕尘公子那份送礼清单内,署名者皆是江南富商,阔绰得令他头皮发麻。

  这伙人东边散财,西边催账,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啊!

  冯喜颔首,又说了一些江南富商每年催账的详情,便听内给事唱声:“皇—帝—还—宫。”

  毕竟自己的亲卫还捏在皇帝手里,李槿年立时放茶,起身正衣。

  须臾,乾元皇帝李明宇被诸监簇拥而入,他拱手垂头,恭立桌侧。

  一见他,李明宇走到他面前,铁青着脸看他,一言不发。凛然威势将李槿年逼得垂眸避看,肚子里忐忑惦量。

  李明宇瞪了他须臾,才冷哼一声,提袍在画案后坐下。

  李槿年赶忙双手提袍,叩跪于画案前,“儿臣,汉中王李槿年,恭请陛下圣安。”又追加一句,“谨祝陛下圣体康泰,万岁千秋。”

  李明宇接过内监递来的参茶,呷了一口,才冷笑:“儿臣?你是谁的儿?口口声声要给你阿母守孝,这才守了几日,就敢夜夜溜出玉清宫不知所踪;你又是谁的臣?瞒天过海,金蝉脱壳,把朕的人、朕的命令全不放在眼里!”

  李槿年撑在地上的手,悄然捏了两捏,轻声道:“儿臣深锁宫闱十五载,就藩汉中五载,出征西蕃五载,二十五年唯识杀戮,不察民情。今受帝恩之许,翼储君之期,便想趁此闲期,观长安之全貌,体百姓之烟火。唯愧对阿母,连累亲卫……请陛下处罚。”

  “观长安全貌?体百姓烟火?夜里闭坊锁户,黑灯瞎火,你是怎么看的长安全貌,又去哪户人家闻的烟火?”

  “……不止夜里,白日也有出去!陛下许儿臣接守江山,儿臣怎能不体察江山与民情。”

  “你当你是神仙,能驭风驾云日行千里,将朕这十五道、三百多州江山,短短数日看完?”李明宇将参盏重重往桌上一搁,起身绕过画桌,抵足他首前,“说,可是去秦楼楚馆寻花问柳,夜不思归?”

  “我正孝期,闲人都不会一见,更何况寻花问柳?”李槿年霍地抬头,脸耳通红诤声,“你当我谁,你那个作威作福的三儿子?”

  李明宇本满脸怒气,被话塞得脸色一僵,重重一拂袖,转去窗口杵着生闷气。

  李槿年气了一瞬,又转了个面向,朝皇帝叩头:“求陛下将我的亲卫放了,今日我任打任罚,绝不推诿。”

  “自是要罚你。”李明宇闷声,置气须臾,又将手一摆,“孽障,起来说话。冯喜,将东西拿给他看。”

  冯喜神神秘秘将内监尽都遣散,这才从画案后的书架上,小心翼翼取下一本册子。

  李槿年在画案旁的椅子才坐定,那份半指节厚的簿子便呈到他眼前,看得他眼皮霍地一张。

  慕尘公子的簿子,几转之后,竟然交回了他的手上!

  取过拿在手里,他自若地翻了几页,讶声:“何人所录?既是朝官犯案罪证,交给三司立案查处就是,给我做甚?”

  “方邑尘之子,方思齐所录。”李明宇走回画案坐下,“朕手下不养闲人。既然你这么空闲,那就给朕好生看看。”

  “活了二十五年,我何曾吃过一日闲饭?”李槿年将簿子往画桌上一搁,朝皇帝面前一推,“这是三司的事,非我所管,我也管不了。”

  “想做朕的储君,你就得管。”李明宇瞪着他,将簿子复又推回,咬牙低声,“否则,就等晋王联手百官、背倚富商,踩着你的人头上位。”

  “陛下,方邑尘、方台端来了。”传话内监在门外通禀。

  李明宇将手一招,内监立时唱声:“传,台院知杂侍御使方邑尘,进殿觐见。”

  李槿看着手里的簿子,深深一吸,积了满腹郁闷之气。

  簿上所录,录的是犯官言行,所涉案件无一实证……让他看,看什么,还能看得出证据来?

  方邑尘进殿,抬眼见父子二人各坐画案前后,被内监引过来见礼:“臣,方邑尘,参见陛下,见过汉中王。”

  “给方台端看坐,上茶。”李明宇一招手,待人坐定立,手指满脸郁色的李槿年,“这簿子昨夜一送到朕的手里,朕就连夜阅完。嘱你莫在早朝生事,偏又闹着要替汉中王申冤。苦主就在这里,你可要向他问话?”

  方邑尘双掌撑膝一默,果真朝李槿年拱手:“还请大王,将于益州境内被人追缉之事,向臣一一……”

  “够了!”李明宇一拍画案起身,负手在偏殿内缓踱。

  “你个冥顽不灵的方邑尘。就你猜得到谁是罪魁,别人都是瞎子?伐西虽毕,兵帅却未归位。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一味在朝堂上折腾,是想让人将朕这宝座提前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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