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运之刚刚提议的不错，四娘不必暴露自己出身陈郡谢氏的身份，可假称是他们王氏的表亲，这样便无人会怀疑了。
想来四娘是在建康出生长大的，会稽除了虞七郎，无人会认出她。
而虞七郎见到四娘与自己在一处，便该明白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此守口如瓶才是。
他若不如此，自己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于是在两方的劝说下，谢元华终于松口答应了，只是她仍有些忐忑不安，害怕自己会被人认出。
但王瑛说的话确实让她心动不已。
这里是会稽，不是建康，没有人认得自己，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三郎身边。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一幕。
……
两日后，王运之来接王瑛和谢元华，三人坐着船，前往位于城南的山阴孔氏赴宴。
第38章 虞恒
山阴孔氏是会稽本地的顶级豪族, 因此此番宴会，来者众多。
三人下了船，在孔府门口便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热烈的视线。
与建康不同, 这里的风气明显要更开放些，旁人打量过来的眼光也更直白些。
除了王运之, 王瑛和谢元华都是新面孔，尤其是风姿出众的王瑛，几乎全场的目光都系于他一身。
观其样貌、风度, 还有身边的内史之子，想必又是一位琅琊王氏的郎君。
场中气氛无端又热烈了些。
还未至门前, 早有孔氏的人迎上来。
“这位便是王三郎君吧！快请快请——”
对方说带着一股浓重吴语口音的洛阳话, 王瑛听了，不自觉地皱皱眉。
若不是他懂得吴语, 几乎要听不明白此人在说什么。
王运之走在最前, 领着身后的二人向里走去。
谢元华跟在王瑛身旁, 亦步亦趋，心情是说不出来的奇妙。
在建康时, 两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过。
旁人投来的视线，也都是羡慕中夹杂着向往, 仿佛自己是一颗价值连城的明珠，人人都想亲近，都想拥有。
原来三郎、阿姊他们是在这样的目光下长大的。
她垂下眼来, 行走的速度迟缓下来。
王瑛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四娘？”
他轻声问道。
谢元华扬起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
她不愿去想这些让自己伤心的东西，今日的机会难得, 她应当好好珍惜才是。
王瑛将她脸上神色的转变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得慢了些，一直陪在谢元华身边。
于是王运之一回头，便见到两人离自己隔了一大段距离。
他变了脸色，停下脚步。
“三郎和四娘是怎么了？身子不适吗？”
走得这么慢，是当自己来赏园的吗？
王瑛听了他这句含沙射影的讽刺，心中不快，刚要回嘴，袖口却被身旁的少女轻轻扯了扯。
他低头看过去，谢元华轻轻摇了摇头，王瑛只好作罢，当自己没听到这句话。
两人快步赶上。
王运之这才平了心气，领着二人入府。
会稽的士族，比起建康，要更喜欢在府中营建楼馆竹林。
走入孔府，四处可见大片的幽翠竹林，还有乌漆黑木的高阁楼台。
周遭又引了数条小溪流淌，风格清新自然，浑然天生。
一行人被引到主厅，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王瑛一出现，立刻收获了在场所有人的关注。
孔氏的家主亲自走过来，满脸笑容地与他搭话：“三郎今日前来，真是令我孔家蓬荜生辉。”
他的洛阳话倒说得还算标准，没什么口音。
王瑛淡淡一笑，态度疏远而礼貌：“哪里，我初次来会稽，幸得贵府招待，若有叨扰，还请多多谅解。”
他无心交际，只想快些打探建康城中的消息。
见状，王运之便按照之前商量好的那样，带着谢元华去了另一边等候。
会稽的士族还多好蓄养声伎，此刻廊下坐着好几个抱着琵琶的乐伎，还有个柔声清唱的歌伎立在一边。
谢元华看了那个歌伎一会，不禁想起了自己的阿姨。
从前在会稽，阿姨便也是这样，每次一有宴席便被喊去，又哭着回来。
阿姨抱着她哭诉，要不是为了她，自己早就不想活了。
……
谢元华的心情更坏几分，想快些回去了。
就在这时，有几位女郎推推搡搡地走过来，和谢元华、王运之见礼。
“女郎的面容似乎从未见过，不知……是否是从建康本家而来？”
她们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王运之，大胆猜测道。
谢元华有些不自然地告诉她们，自己那个编造出来的假身份。
“原是琅琊王氏的表亲，怪不得女郎看着如此气度高华！”
各种赞美之词像溢出来了那般，往谢元华身上堆。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直白的讨好，一时间手足无措，不免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看好戏的王运之。
女郎一双浅浅柳叶眼中，闪着哀求的点点莹光。
王运之愣了一下。
原本是想袖手旁观的，结果被看了这一眼后，他鬼使神差般地上前替她解围。
“四娘初来会稽，只怕是有些不适应，不若我先带她下去歇息片刻。”
“这是自然。”
谢元华这才逃离出那个拥堵窒息的圈子。
“谢谢您。”
她看向王运之，真情实意地道谢。
王运之淡淡“嗯”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她去寻王瑛。
而另一边的王瑛也正好结束了和他人的交谈。
他有些失望，枉他白期待一场，结果这些人什么也不知道。
他借口离开，去找谢元华。
双方在竹林外的一处凉亭碰面。
此处无人，于是一碰面，王瑛便将谢元华的手牵住，撒娇似的跟她抱怨。
“白听那些老头子念叨了，说了半天，什么有用的都没说出来。”
谢元华刚刚还低落的心情立刻好起来，她替王瑛将额角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三郎先别急，今日来赴宴的不知道，不代表其他人也不知道，仅仅是一次宴席而已。”
王运之很快发现这两人又开始旁若无人地亲密了，他烦躁得很，抬脚走远了些。
正好竹林外有几个男子经过，见到他，纷纷上前来打招呼。
“扬烈将军！”
是余姚虞氏的人。
也是，孔家既设宴，那必定会请虞氏的人。
这两家是在会稽绵延百年的地头蛇，即便自己是内史之子，也不得不对其笑脸相迎。
“四郎、七郎。”
眼前的男子一个长相普通，一个长相英俊，前者是虞氏主支的嫡子，后者是个庶子。
对方见到是他，态度热情得很。
“将军怎么在此处？如此僻静，不若与我们一同去饮酒吧。”
王运之婉言谢绝，自己倒是想走，能走得了吗。
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虞四郎身上，没有留意旁边沉默站立着的虞七郎。
虞恒听着身旁嫡兄和扬烈将军的谈话，一时不免有些分心。
他的目光放空似的看向身前的那片青翠的竹林。
等下，竹林旁的凉亭里好似有人？
虞恒定睛一看，是对牵着手的男女。
他不甚在意地移开视线，想来是借此机会私下相会的一对有情人罢了。
正好嫡兄和扬烈将军的谈话也结束了，他默默跟在兄长身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凉亭里忽然传来一句“那我们便直接离开吧。”
虞恒一愣，脚步停住。
这声音……
他借口丢了东西，让嫡兄先走，自己随后过来。
待嫡兄离开后，他放轻脚步，走向凉亭。
只见扬烈将军站在凉亭几步开外的地方，背对着，似是在替亭内的人把风。
而亭内的一对男女也是背对着他，那女郎没有说话，男子倒是又说了一句。
“早知如此，便不来了。”
是他！
虞恒终于能确定这个熟悉的嗓音了。
当初自己在建福寺里被人打晕，最后听到的话便是此人冷漠的一句：“晕了吗？”
他登时怒火中烧，自己永远也忘不了被暗算的那一日，此人将他打晕后便随意抛至一边，害得他迟了与陈郡谢氏的会面。
虽说这番差错并没有对后来他和谢四娘的婚事影响多少，但到底是让他丢了脸面，他一直耿耿于怀，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