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眼前的庾六娘打扮素净, 面容虽和从前无半分不同,但气质陡然沉静下来, 再不复从前那般明艳活泼。
她一出场,周围人都静了几瞬,全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庾六娘一人身上。
但庾六娘本人倒像是没察觉似的, 见到前来迎接自己的谢元华,她微微笑了一下。
“许久不见四娘了。”
谢元华也笑着回道:“确实如此。”
庾六娘是阿姊的好友,从前还曾帮她解围过, 于情于理, 自己都该好好招待她才是。
除此之外,她内心里还深深怜惜着这个本可能入宫成为皇后的少女。
她本该拥有美好、光明的一生。
谢元华在心中深深一叹,再次感受到这场叛乱对人世间的摧毁之深。
两人到底不熟, 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庾六娘跟着谢元华往席间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眉眼间没什么表情,也不往两边看,只略微低着头。
谢元华则走在庾六娘半步之前,特意稍稍替她遮住那些不善的眼神。
她一路将庾六娘引到诸葛氏女眷的旁边,替她们互相引荐了,又亲自替庾六娘安了座,吩咐侍女倒上清茶。
做完这些,谢元华低声说了一句:“若有什么不便的,六娘只管让人来告诉我。”
庾六娘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应了一声:“多谢四娘。”
谢元华便没有再多留,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庾六娘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冷寂的气息。
她抿抿唇,决定等下自己多来陪伴会庾六娘。
而坐在席间的庾六娘则默默地将谢元华刚刚所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原本死寂的心稍稍暖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来,去年梅雨时,在王氏的清谈宴上见到谢元华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自卑而懦弱,甚至不敢为自己辩驳,运不如现在这样落落大方。
或许是刚成亲的缘故,谢四娘整个人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温婉动人的祥和之气,一看便知过得很好。
她看着便想起她的阿姊,嫁去了京口的谢灵容,自己的好友。
这两人是她唯二知晓的,在如今的建康能算得上过得舒心的人。
庾六娘垂着眼,缓缓捧起案上的茶盏暖着手。
纵然是春日了,她的手脚还是发凉,是先前被囚禁时落下的病根。
今日的宴席,一开始她是不欲前来的,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出现。
但手上摩挲着那张来自王氏的请帖时,她忽然想到了谢四娘,这个当初及时逃离建康,去了会稽的幸运儿。
她才刚嫁入王家,自己若是前去,想必定会见到她。
庾六娘想去看看,如今的谢四娘是什么样子。
没有经历过这一场浩劫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她来了。
眼下见到了,她的心里倒比先前自己以为的还好受些。
他人的视线固然让她难受,但谢四娘对她的好,却是更加真切的。
自从……之后,她便很少遇到愿意对她释放善意的人了,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一层隐秘的恶意。
她的心空落落的,即便父亲回来了,安慰她,到时候还是会送她入宫也无用。
庾六娘甚至想过去当比丘尼,从此远离建康的一切烦恼。
她浑浑噩噩地躲在自己的卧房内,足不出户,以此逃避,直到接到王氏的那封请帖。
看着这园中的芬芳春景,和不远处那个水碧色的身影,庾六娘浅浅笑了一下。
她啜一口手中的清茶,深深吸了一口鼻端那带着花香的春风。
春日尚好,自己也该振作起来了,她想。
春宴持续了整整一日,各家的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自行在园中赏玩着,直到日头偏西时,宾客们才陆续起身告辞。
谢元华和其余王氏女眷一起,与宾客们一一告别。
庾六娘则走在了最后。
她看向谢元华,朝她轻轻颔首,脸色看起来比先前要好多了。
“今日多谢四娘了。”
她指的是今日一天,谢元华对她的照顾。
后者几乎时不时就过来与她交谈几句,陪着她散步、闲聊,又带她去摘花,逗弄园中的动物。
就连诸葛氏的几个女郎也时不时和她说几句话,不让她觉得被冷落。
庾六娘知道,这都多亏了谢四娘。
谢四娘如此照顾她,显然已经远远不只是因为她和她阿姊之间的交情了。
庾六娘心知肚明她是因为什么。
她心中感激,想着自己怎样也该去道谢一声,更何况她的教养也不容许她就这样沉默着离开。
谢元华腼腆地笑了,这一笑倒让庾六娘觉得有些熟悉,好似看到了从前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她阿姊身后的少女。
“六娘觉得开心就好,不必谢我。”
她的眼神清亮而温柔,像鹿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满是真诚。
庾六娘又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她恍然惊觉,自己今日的笑全是因为谢四娘这个人。
“再见了,四娘。”
她顿了顿,视线在谢元华的眉眼上短暂停留一瞬,然后轻声与她告别。
“六娘慢走。”
谢元华就这样看着庾六娘瘦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的余晖中。
她轻轻叹一口气。
*
王瑛从祖父的书房中走出,面上的神色平静而沉稳,仿佛刚刚在书房中被大骂一顿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从书房里出来后,他径直带上几个人,坐上了一辆没有悬挂琅琊王氏标识的普通牛车。
牛车晃晃悠悠地,在夕阳的余晖中慢慢驶向了一间位处郊外的私密别业。
车帘不时被春风掀起一角,王瑛便随意看向那缝隙外的世界。
归家的孩童,小巷的烟火,收摊的商贩……一切好似都跟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表面上看,建康还是那个建康。
只有王瑛自己心中清楚,眼前的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暗。
而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光是四娘,他的妻子。
想到谢元华,他忍不住抿起唇角,绽出一个清浅的笑意。
此刻西园里的宾客应当都走得差不多了,四娘也快要归家了,他需得快些才好。
他想和她一起用晚膳,今日他还特地嘱咐了厨房做四娘最喜欢吃的鲫鱼。
“再快些。”
王瑛沉下面容,冷漠吩咐道。
牛车的速度加快了,不多时,便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王瑛下了车,见到无人站在别业门口迎接自己,倒也不恼。
他看了身后的几个侍卫一眼,后者则悄然握紧袖中的匕首,跟在王瑛身后走入屋中。
主厅内,一个青年正在悠悠自饮,姿态清闲无比。
“叔宝。”
见到王瑛,那青年先是饮尽了手中的酒,然后才不急不慢地站起身来,状若亲热地喊出他的字。
王瑛的反应则是微微笑下,温和斯文地走到青年身旁。
“敏思。”
庾玄,庾九郎,庾良的长子。
如今他所剩不多的几个儿子中,庾玄是最受他器重,也是他一直以来最心爱的。
两人相对跪坐下,庾玄命一旁的侍女给王瑛也满上一杯酒。
“叔宝尝尝吧,这是上好的宫中佳酿。”
庾玄似笑非笑地道,他明知道王瑛的身子不能喝酒。
“想来叔宝这些日子各处奔波忙碌,这酒量也是练出来了。”
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讽刺,王瑛的笑容更深了些,并未接话。
庾玄冷哼一声。
他父亲贬官,背后指使之人便是王瑛,这竖子只怕还以为自己不知道呢。
两人早就结仇,再加之庾玄的性子在被囚一段时间后变得越发偏激,轻易便觉得对方是在看不起自己。
此刻见王瑛一直沉默,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立刻怒气上头。
“听说叔宝娶妻了?恭喜恭喜,可惜我还未见过叔宝的妻子,听说是个庶女?叔宝倒是不挑。”
他本就被骄纵着长大,又一直和王瑛不对付,再加上性子变得阴暗,还喝了酒,便把心里话一股脑往外倒了。
王瑛娶妻时他可是在家大笑了好几声,此后几日心情一直很好。
从前自己总是比不过王瑛,没想到这竖子倒自己选了个庶女当正妻,这下看他还怎么在自己面前抬起头来。
庾玄又喝一口酒,斜睨着王瑛的反应。
后者脸上的笑容早在他提到谢元华时便渐渐淡了,听到他的嘴中吐出这般贬低的话语后,一双眼更是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有回应,而是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