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玄还没意识到，只以为这是王瑛买的什么古刀，拿来和自己一起鉴赏。
他刚想对其嗤之以鼻，然而下一刻，冷亮的刀刃便如一道迅雷般直直插入了他的胸膛。
“啊——”
庾玄疼得大叫一声，惊恐地看着自己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血液四处喷溅着，王瑛站起身来，眼神狠戾，白皙的手指用力抹去嘴角的一滴血。
脏死了。
“王瑛……你……”
庾玄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他怎样都没想到，王瑛竟这般不管不顾地要杀了自己。
他父亲可是庾良！
王瑛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我才二十四岁……救我……”
胸中痛得厉害，一股对死亡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庾玄忍不住向王瑛求救。
他不说不要紧，这样一说，王瑛原本平静的面容又扭曲起来。
“我阿兄死时，也才二十四岁。”
他蹲下身子，看着痛苦挣扎的庾玄，附在他耳畔轻声道。
话中的滔天恨意再也无法遮掩。
庾玄明白了王瑛的意思，他就是要置他于死地，要他和王二郎一样死去。
“王瑛……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血从庾玄口中溢出，他目眦欲裂地瞪着王瑛，诅咒着他。
王瑛的反应是幽幽一笑。
“这乱世之中，死去的人太多，人人心中都有鬼，人人都是鬼。”
“你生时不成气候，做鬼也不过是地府众多庸碌游魂的其中之一罢了。”
他的声音又冷又轻，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冰，似吟非吟，缓缓传入庾玄渐渐失去意识的脑中。
后者已来不及分析他话中的含义，一个呼吸的片刻之间，他便断了气。
王瑛看了看庾玄死不瞑目的惨状一眼，然后便冷漠地走了出去。
他留下几个侍卫清扫此处，自己则先坐上牛车回到家中。
谢元华正在等他一起用晚膳。
见到王瑛回来，她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地迎了上去。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迟？都要耽误用晚膳的时候了。”
她挽住王瑛的手臂，盯着他的眼，微微瘪着嘴。
王瑛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眼神宠溺，语气温柔地道歉：“对不起。”
谢元华轻哼一声，鼻子动了动。
两人一同向摆上晚膳的案前走去，谢元华则多看了王瑛一眼。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今日的三郎身上有些奇怪的味道。
这莫名的气味贯穿了吃饭的全程，于是用完晚膳后，谢元华便催王瑛：“快些去洗漱吧。”
王瑛微笑着扯她一起去了净房。
谢元华的耳根红了，想起了先前几次的经历，但还是乖乖跟着他一起进去了。
她轻轻掬起一捧水浇在王瑛的手上：“你好脏。”
她说的是他的思想。
王瑛慢条斯理地掸去手上的水珠：“是吗？”
若不是知道四娘话中指的是什么，他还以为她察觉到了。
“对了，今日的春宴，庾六娘也来了。”
谢元华和他提起了庾六娘。
“是吗？”
王瑛心不在焉地洗着手，真巧，自己刚杀了她的阿弟。
“她和我说起她阿弟，就是庾九郎，好似也要入中书省做官了，还托我让你多多关照他呢。”
王瑛忍不住笑起来。
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的事？
他笑得实在开心，双眼微眯着，还未来得及擦干，湿漉漉的手轻掩着嘴。
“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关照他的。”
第62章 怀疑
庾氏的嫡长子横死城外之事在建康闹得沸沸扬扬。
据说这位庾九郎是在自家的别业中被发现的。
整座别业里的人都死了, 然而其余人皆是一刀毙命，唯独庾九郎是被戳中心脏致死，可见凶手对其有多恨。
庾良虽然被贬, 但到底还是帝舅，手中也有实权。
庾九郎是他的嫡长子, 竟这般轻易就被人杀死了，还是死在堂堂天子居所，实在令人发指。
据传宫中的天子知道此事后, 气得当庭派人追查此事。
庾良也从芜湖上书，请求返回建康, 为子收尸, 天子允准。
这些时日，全建康都因着庾九郎被杀案而闹得沸沸扬扬。
不少人猜测是庾九郎得罪了什么人, 毕竟他为人处事比较高调, 脾性偏激, 人缘并不是很好。
也有人推测此事是针对整个庾氏的报复。
毕竟庾良贬官的事才出不久，他的长子便被人杀了, 这一桩桩霉事接连发生，实在不像巧合。
作为此刻朝堂上与庾氏分庭抗礼的一股势力，王氏自然受到了许多人的怀疑。
只是王氏子弟皆以文雅多礼著称, 这般残忍直接的杀人手法，倒不像是他们的手段。
于是有人开始猜测是否是薛岷的残部，毕竟庾九郎死在城外, 且被杀害的手段极像那些叛军的手段。
这个说法一传开, 竟有不少人相信了。
薛岷叛军当初是如何在建康城中烧杀抢掠的，城中的百姓们如何能不知晓，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最喜欢虐杀。
再说了, 一开始便是庾良做的太绝，步步紧逼，才逼反了这些叛军。
如今庾家的嫡长子死在这些叛军余孽手里，倒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
因着这个猜测，庾良的名声倒更坏了一层，人人都想起了他才是导致薛岷之乱的元凶一事。
……
外界如何风风雨雨，对谢元华来说都不重要。
若不是因着先前庾六娘曾托她让王瑛多照顾照顾她的阿弟，她不会对庾九郎留下任何印象。
在听说庾玄被杀之后，她除了觉得惊讶，还为庾六娘感到有些难过。
兄弟手足死去的痛苦，她如何能不知晓。
当初王瑛是怎样在得知王珵死讯后大病一场的，谢元华全程陪在一旁，再清楚不过。
正因如此，她还特意给庾六娘写了一封安慰的信。
两人自从那日春宴之后便结下了友谊，时常通信。
待到王瑛下朝回府，谢元华还和他谈论起此事来。
“你知道吗？前几日我和你说起的，庾六娘的阿弟，庾九郎，竟被人杀害了，年仅二十四岁。”
王瑛只淡淡应一句：“嗯。”
他脱下上朝时穿的青色朝服，换了一身在家穿的常服。
整个人懒散地倒在小榻上，靠着凭几，双眼微眯着，叫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谢元华便察觉到王瑛对此事好似不是很感兴趣，十分冷淡的样子，便换了个话题。
“早上，阿姑问起我们先前在会稽的事，倒让我有些想回会稽了。”
建康虽好，但她毕竟是会稽人，前世又常年居住在会稽，还是更习惯会稽的气候与饮食。
王瑛靠在凭几上的身子稍稍动了动，微冷的面容也顺势柔和下来：“会稽……”
现在再回想起两人在会稽时的场景，几乎恍若隔世，尽管这才刚过去几个月。
抛开仓皇出逃的背景和后来收到的噩耗这些令人窒息的事不谈，他和四娘两人在会稽独处的那些日子，倒确实令人怀念。
王瑛笑了一下。
“等这阵子忙完了，我陪你去会稽住一阵子。”
谢元华抬起头，有些意外，她本只是随口一提罢了，没想到王瑛竟应得这样痛快。
“真的吗？”
他现在做了中书侍郎，她还以为他无事便再不能离开建康了，原本心中还有些遗憾来着。
“嗯。”
王瑛重新闭上眼，声音比先前缓和了许多。
谢元华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很是高兴。
她走到小榻边坐下，轻轻靠在王瑛的肩头。
少年的手自动搂上了她的腰，好让撒娇的妻子靠得更舒服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了一会，谢元华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可是这样不会耽误你上朝吗？”
她担心去了会稽，王瑛便没法像在建康这样日日上朝，参与朝政之事了。
王瑛摇摇头，语气带了点轻飘飘的不屑。
“没关系，我这个官当不了多长时间。”
闻言谢元华抬起头来。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神中带了点慌张，不明白王瑛怎么突然说出这话。
他如今正好好地当着他的中书侍郎，前途光明灿烂，将来接任王氏族长一职也大有可能，为何忽然说自己这个官当不了多长时间。
王瑛却不想过多解释的样子，只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没什么，本来我也是不愿做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