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面容很是平静,神色淡淡的,看起来无悲无喜。
医师赶来后,诊断出王瑛是急火攻心,再加上旧疾复发,才导致发了高热。
下人很快煎了药送来,谢元华让人将王瑛半扶起来,用汤匙舀了药,一点点喂到他嘴里。
但是王瑛昏沉着,牙关咬得很紧,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便拿帕子替他擦去,耐着性子再喂。
“三郎,把药喝了。”
她声音低柔,贴在他耳边轻唤着。
“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她的声音,王瑛紧咬的牙关终于松了些,药也渐渐喂了下去。
“四娘……”
少年忽然发出一声无意识的轻呓。
“不要走……”
“对不起……”
谢元华喂药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喂着,就好似根本没听见这几句话。
喂好药后,谢元华又在榻边守了一整夜,待到天亮王瑛的烧退下了后才离开。
阿云和阿宁来回禀,行李都已经准备好了。
王母那边也派人来回话,让她只安心地前往会稽养病便好。
谢元华便吩咐下去,立刻出发。
临行前,她又来看了王瑛一次。
退烧后,他的面色便显得苍白了起来,整个人毫无血色,看起来仿若一尊洁白易碎的瓷像。
谢元华坐在榻边,动作温柔地替王瑛掖了掖被角,防止风渗漏进去。
又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静静地看了他一会。
随后毫不留情地起身离开了。
标有琅琊王氏标识的牛车缓缓在渡口旁停下,下人们皆忙着将行李搬上船。
谢元华便在渡口旁的一棵柳树下站着等待。
正是日落时分,漫天红霞。
她看了一会那天际的霞光,然后又回头,看向北处,建康的方向。
阿云走过来轻声回禀。
“夫人,都准备好了,您请吧。”
她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坐上了去会稽的船。
第67章 平静
十日后, 谢元华平安抵达了会稽。
看着远处的青黛群山,她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温和的平静。
谢元华所坐的船沿着这条她熟悉的水路,缓缓驶入了山阴城。
会稽看起来和离去时并无半分差别。
她坐在船头, 两眼望着岸上的乌瓦民居,和河面上偶尔掠过的水鸟, 任由风将鬓边的碎发吹乱,心中轻快得很。
也许因为这里是自己的故乡吧,谢元华的心情终于沉淀下来, 不再彷徨不安。
一行人回到了那座河畔的王氏私宅住下。
谢元华脱下了身上精致繁重的深衣,换上了一件家常的素色旧衫。
原本每日精心梳就的高髻也被披散了下来, 只松松地挽在脑后, 用一根简单的竹簪别住。
阿云在一旁整理谢元华的衣物,见到她这副模样, 忍不住笑道。
“夫人这样打扮, 倒像是回到从前未出阁的时候了。”
谢元华在榻上坐下, 轻轻舒了一口气:“我也这样觉得。”
在建康待了太久,看着梳妆镜里的自己, 她几乎都要不习惯这副朴素的打扮了。
先前作为王氏新妇,她每日要梳妆打扮,还要一直穿着繁琐的衣物, 带着沉重的珠翠,美则美矣,却实在有些疲倦。
如今这镜中人, 眉眼清透, 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却透着一种久违的自在,倒像是个还没出阁的寻常女郎。
阿宁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走进来:“夫人, 该喝药了。”
这是先前在建康时谢元华便一直喝着的补身的药。
来到会稽后,诸葛氏的人知晓她回来了,特意又请了一位会稽本地的名医来为她调理身体。
不知是否是因为体质不同、地域不同的缘故,在建康时,医师只说她是气血亏虚,给她开了一堆温补的方子。
可会稽的医师却认为她是忧思过虑,郁结于心,久而成疾。
医师说她的病是心病,且经年累月,已成顽疾,药石无治,只能靠她自己慢慢将养,若能心结全解,兴许还能延寿数年。
谢元华听完后,心底不甚惊讶,反倒彻底落了底。
她并不是从未察觉到自己的心病,否则无以解释她前世的早死。
想起前世,谢元华恍惚间竟觉得是那么久远,她几乎很难想起那些多年前的回忆了。
但临死前那段时间的状态,她还隐隐约约感受到那股极致的痛苦。
她不肯喝药,也不愿进食,更不愿与人交谈,最后是生生耗干了自己的心血,枯竭而死的。
一开始谢元华觉得那是解脱,但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自杀。
因为太痛苦了,所以她不想活了。
起初,这样的状态随着她的重生而延续了下来,但很快便因三郎而改变了。
三郎让她重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快乐,但这份快乐出现,又消逝了。
谢元华垂下眼,喝着药,自嘲地笑了笑。
这两世,她能想起来的所有和快乐有关的回忆,几乎都是三郎带给她的。
她曾经真的以为自己会幸福地过完此生的。
索性这病也不是一两日便能治好的,医师也说多多调理身子为宜,让她继续喝先前一直喝着的补身的药。
谢元华便遵医嘱,一直没有停过。
既然自己是来会稽休养的,那边好好休养吧。
接下来在会稽的这些天,谢元华每日按时喝药,只吃些清淡的鱼虾蔬果,日子过得平稳地像一汪静水。
为了打发辰光,她还开始养花、养鱼。
会稽气候湿热,什么样的花都很好养,谢元华让人买了几盆玉簪。
此花的叶片宽大翠绿,生长时会抽出白色的花苞,形状恰似一支支玉簪,因此得名。
这种花在夏夜里开得最盛,香气清幽,令人闻之忘忧。
谢元华特意将这几盆玉簪花摆在廊下,期待着它们开花时香气能随夜风飘入屋中。
宅子的东角处有个旧石槽,她让人洗刷干净了,注满清水,又去集市上买了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养在里头。
起初那鱼怕人,一有响动便扎进石槽底下的阴影里。
谢元华也不急,每日按时去投喂些碎饼屑。
日子久了,那些鱼竟也认了人,一听见她的声音,便会摆着尾巴浮上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地讨食,模样十分有趣。
谢元华便在这样平静安详的日子里消磨着时光。
从表面上看,谢元华好似彻底忘记了王瑛的存在。
她看书、练字,又养花、养鱼,闲暇时便坐在窗下刺绣,和阿云、阿宁她们一起聊天,每日都活得十分充实。
只是偶尔,她会在梦里见到王瑛。
梦里的王瑛是十四五岁时的样子,是她在宴席上只敢遥遥瞥去一眼的那个时期。
他的面孔青涩而秀丽,身型纤细瘦弱,乌黑润亮的长发柔柔地披散在肩上,几乎像个漂亮的女孩。
只要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了他身上,王瑛自己却丝毫不以为意。
仿佛那些或惊艳、或探究、或敬畏的视线,落在他的眼里,就好似一阵微风吹过一样,引不起半点波澜。
怀揣着一股隐秘的激动,谢元华大着胆子,悄悄走近了些。
她听到王瑛说话时那雌雄莫辨的声线,轻柔得像一场雾濛濛的小雨。
“阿兄已去了京口,如今不在家中。”
“是,便是明日了。”
她看到他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清隽得像一副画。
时间要是能停驻在这一刻就好了。
谢元华怔怔立在那里,茫然地想,是不是自己太过贪心?
若是从一开始,她便只如现在这样,远远地旁观着王瑛,是不是这样才对他们两个人都更好。
她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接近他,不该和他有任何交集,
是不是自己其实根本就从未真正得到过他?
梦在她的诸多疑问中悄然消失了。
谢元华幽幽转醒,耳边传来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又下雨了。
面上凉凉的,恍惚之间她几乎以为是雨水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半晌,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原来是泪。
*
六月底,转眼间谢元华已经回到会稽一个月了。
建康那边只有王母常给她写信,从她信上的语气和内容来看,王瑛应该一切无恙。
京口的阿姊那边也常常来信。
她已怀胎八月,即将临盆,不免有些焦虑,谢元华便去信安慰她,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一定能够平安生下孩子。
她会安安稳稳地生下自己的长子,没过几年,又生下次女,从此迎来幸福宁静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