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华看着手中的信件，轻轻扬起嘴角。
六月的会稽多暴雨，且这雨往往来得毫无预兆，说下就下，而且往往一下就是一整日。
在这样的天气里，谢元华无法出门，只能待在屋中。
她喝了药，便有些困，沉沉睡了一觉后便到了快要用晚膳的时分。
谢元华吃了时令的鲜藕、鲫鱼、和莼菜汤，饭后，阿云又端来一碗在井水里湃过的杨梅水，给她消暑清热。
杨梅水又酸又甜，谢元华特意嘱咐了让阿云不要放糖，喝起来倒有些像去岁做的杨梅酒。
窗外的雨势似乎越来越大了。
几个下人忙着关上窗棂，防止漏雨，谢元华也有些担心她摆在廊下的玉簪花，让人搬进了屋子里。
这些花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培育已经开了不少，谢元华每日夜里都能嗅到那淡淡的香气，连带着睡眠都变好了。
现下搬进了屋子里，更是香气扑鼻。
也不枉她费时费力照顾了它们这么久，谢元华看着那洁白的花瓣，欣喜地摸了摸。
用完晚膳后没多久，谢元华便去洗漱，准备入睡了。
她现在睡得很早，会稽的夏夜比建康安静得多，此刻除了窗外的雨声，再无其他。
谢元华换上轻薄的寝衣，擦着刚洗过、湿漉漉的长发，准备待擦好头发便上床休息了。
阿宁在一旁帮着她擦头发，阿云则是不知去了哪里。
听着窗外的雨声，谢元华和阿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闲聊着。
阿云忽然慌张地冲了进来。
“夫人，您快去看看吧，门口、门口……”
她支支吾吾，一副不知所措又惊喜交加的模样。
谢元华有些被吓到：“怎么了？”
她的头发还没擦干，站起身来走过去。
“这……您还是去看看吧……”
谢元华起了疑心，她没有追问什么，径直走向门口。
她穿过游廊，推开院门，外间的风雨瞬间漫了进来。
一个清瘦的人影立在这漫天水幕中，他没有打伞，也没穿蓑衣，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大雨中。
谢元华不可思议地看着。
廊下的微光照在这个人的脸上，他的面容一片被淋得青白，依稀可辨那秀雅的轮廓。
是王瑛。
他浑身湿透，衣袍紧紧贴在身上，连颜色都不可辨，只往下淌着水。
湿漉漉的黑发散乱不堪地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疯狂地往下冲刷，整个人落魄到了极点，活像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然而王瑛那一双眼睛却在阴沉昏暗的雨幕里亮得惊人。
他死死地盯着门里的谢元华，不发一言，模样着实有些骇人。
这副场景带来的冲击力太大，谢元华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原本远在建康的人会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更没想到是在这夜里，在这大雨中。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作何反应。
王瑛却先动了。
他哑着嗓子，轻声唤了一句。
“四娘。”
雨下得太大，若不是离得很近，谢元华几乎没有听见这句话。
她的嘴唇无措地动了动，没有应声。
对面水鬼似的少年却因此误会了什么。
他垂下眼睫，仿佛做了什么决定，很快又抬起头来，凝视着谢元华的双眼。
在后者惊恐的眼神中，王瑛缓缓跪了下来。
第68章 暴雨
少年跪在地上, 这样谦卑的姿态使得雨水更加肆虐地冲刷在他身上。
原本就浑身湿透的人看起来越发狼狈不堪，几乎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具艳尸，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你这是做什么？”
谢元华惊愕不已, 她伸出手想要拉起王瑛，却没有拉动。
“你快起来。”
她的声音颤抖着, 手也有些发软。
三郎必定是疯了。
雨越发大了，有雷电一闪而过，彻底照亮了这一处的隐秘。
惨白的光将满院的狂风骤雨撕开了一瞬, 王瑛的眼神在这瞬间亮得惊人。
他阴恻恻地盯着谢元华的双眼，语气却无比深情, 温柔得近乎缱绻。
“我辞了官, 放过了庾家人，以后什么都不做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
“四娘, 我不能没有你。”
“我只要你。”
王瑛的声音像是杜鹃啼血, 声声泣泪，听得人肝肠寸断。
谢元华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那阵翻涌的酸涩与动摇。
她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稳，握着对方的手腕扯了扯。
“你先起来，不要这样……作践自己。”
无论如何, 她都不想看到他用跪下这样的方式和自己道歉。
谢元华深知像王瑛这样骄傲的人，此刻必定是强忍着尊严，打碎了自己的脊梁, 才将自己放逐在这般难堪的境地。
除了祖先父母, 他这辈子都没有和谁下跪过。
她不要他这样。
“你还在怪我。”
听到谢元华这样说，王瑛仰起头，雨水顺着尖瘦的下颌流进脖颈, 那双眼里满是凄楚。
“四娘，我真的知道错了。”
“建康的一切我都不要了，也再不会杀人了，你原谅我吧，就这最后一次好不好？我一定会改的！”
谢元华越发觉得荒谬，她无奈地道。
“你先起来再说。”
王瑛摇了摇头，固执地不愿起身。
“你不原谅我，我便不会起来。”
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从少年淋得湿透的脸上缓缓滑落，叫人实在分辨不清。
他的嗓音带上一丝颤抖的哭腔，令人闻之心折。
“四娘，你走之后，我没有一日过得安稳，我每夜都睡不着，每夜都在做噩梦，梦到你不要我了……”
“……四娘，你不是喜欢我的吗，为什么要离开我？”
少年将脸贴在她的掌心，楚楚可怜地望着她，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依恋与祈求。
雨水混着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进她的掌心里，冰凉一片。
谢元华下意识地收了收手，却没能抽出来。
王瑛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往她温暖的掌心里埋得更深了些，甚至还微微偏过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那姿态卑微至极，几乎要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
“四娘。”
“我爱你。”
即便已经冷静下来，谢元华的心神还是因这句表白而泛起一阵波澜。
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她无声叹一口气，觉得王瑛这副样子真是可怜又可恨，但自己却又忍不住心软。
她终究还是喜欢着他。
雨越发下得哗然，带着要毁天灭地的架势，跪在门外淋雨的少年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脸色越发惨白。
谢元华不再犹豫，决定先将人带进来再说。
“好了，我原谅你了，先跟我进去吧。”
她拉着王瑛细瘦的手腕，用力将他扯了起来，嘴上不断说这些安慰他的假话。
王瑛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真的吗？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他顺从地站了起来，跟在谢元华的身后走入廊下，紧贴着她的身子左问右问，仿佛不敢相信似的。
谢元华在心里想，他可真会做戏。
她嘴上敷衍道：“是啊，我原谅你了，你快去沐浴更衣吧。”
王瑛乖巧点头，湿淋淋的一个人依依不舍地进了净房，半天都没出来。
阿云和阿宁旁观了这一场闹剧，现在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夫人……”
她们早就知道夫人和郎君之间起了矛盾，具体怎样虽了解地不太真切，但想必肯定是很大的矛盾。
不然两个也不会一个跑来会稽，一个下跪求原谅了。
眼下郎君被夫人好言好语劝去了净房，夫人却冷着脸坐在一旁不说话，看着好似不像真的和好了的样子。
听到侍女这般怯生生地问自己，谢元华脸色和缓了些。
“无事，你们先下去吧，再准备一碗姜汤。”
阿云和阿宁对视一眼，然后行礼退下，顺带关上了门。
谢元华闭了闭眼。
她坐在几盆玉簪花旁，嗅着那淡淡的幽香，先前被王瑛搅得乱作一团的心绪总算稍稍平复了些。
半晌，热腾腾的姜汤被端了上来，那个人也从净室里走了出来。
他洗漱过，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正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