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摊主手上拿过一个藤圈,递给沈焕:“你就拿这个套吧。”
沈焕垂眸,从她手上接过藤圈。指尖轻轻旋转,仿佛还有她残留的温度。
虞蘅从杜若怀中拿了两个方才摊主硬塞过来的泥人,分握左右手,叮咛道:“指挥使可要小心点,别给我摔坏了。摔坏了可是要赔的。”
“我若套中了,你给我?”沈焕挑眼。
虞蘅点了点头:“嗯。”
反正是摊主塞来的意外之喜。
她垂眸看到自己左手边拿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娃泥人,就像从年画中走出来的。而右手边则是一个骑着锦鲤的童子。
也不知沈焕会选哪个。
虞蘅退开几步站定。
沈焕转过身,背对虞蘅。
“咦,指挥使怎么转身了?难道他要反身而投?”旁边杜若问。
“小姐,这场景好像有点眼熟啊。”月枝道。
不用月枝说,虞蘅也想到了自己在浔阳公主府上反身而投的场景。
合着这煞神那时候就注意自己了?
只见沈焕随手将藤圈往后一抛。
藤圈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四周骤然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好!套得妙!”
虞蘅看了看左手,又看了看右手,都不见藤圈,正纳闷藤圈落哪儿了,忽觉发间微微一沉。她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异样。
月枝捂着嘴道:“小姐,藤圈套在你发髻上了。”
虞蘅:“……”
“指挥使是套偏了?”虞蘅摘下藤圈,问。
沈焕神色倒是不意外,但是应了一声。
虞蘅笑语盈盈道:“那你输了。”
沈焕唇角的笑意淡下去一点:“让你的。”
看他神色怎么不像输了的模样。
“什么让我的。”虞蘅快被这煞神气到了。输了就是输了。还非要找个借口,不愧是这煞神。
不过不论如何,这一关算是蒙混过去了。
“沈指挥使,我们还要去萧家一趟,就不远送啦。”虞蘅道。
“不劳远送。”沈焕道。
虞蘅这才心满意足,领着几人朝萧府走去。
将一应物品在相熟的铺面暂存起来后,走过一段路。虞蘅侧头看,沈焕裴本等人还跟着,于是虞蘅加快脚步。又走过一炷香工夫,沈焕还跟着。
虞蘅就扭头问:“指挥使,这是?”
“顺路。”沈焕用一种无可辩驳的语气说。
当虞蘅停在门口的时候,终于确认沈焕也是来萧家的。
萧家门前停了几辆马车。
看上去今日萧家的访客挺多的。莫非都是为祭奠萧丞相而来?
虞蘅看看虞璎,又看看沈焕,这两人的手下没一人上去递名帖的。虞蘅发现合着只有自己被邀请了。
虞蘅有些诧异地看沈焕。
难怪他跟着自己呢。
失算了,该多收一笔引路钱的。
话是这么说,她也不敢真问这煞神要引路钱,他不把自己抓起来就不错了。
虞蘅给月枝使了个眼色,月枝上前递了拜帖。
“五小姐,请。”有仆从道。
在仆从的指引下,几人往府中走去。
门口停着一辆宽敞的提花织锦马车。
路过时都能闻到香风阵阵。
乘车人非富即贵。
虞蘅多看了两眼。
仆从引路,进了萧家,虞蘅这才发现,萧家今日热闹非凡。
廊下,院中,庭中都站着三五成群的人在那里闲聊。
这些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也有老妇人。
也许都是萧家的族人。虞蘅想。
仆从的话印证了这一点。
今日来祭拜萧丞相的许多都是萧家人,就算隔着几代,都是一家子,氛围闲适。
但那种闲适的氛围在其中一人看到虞蘅之后,像一张弓绷紧了弦,霎时不见。
“那就是虞蘅?”
散落院中的萧家族人闻言都看来。
出于礼数,虞蘅扭头朝他们微微点头示意。
但那些人的目光并不友好,大多带着审视。
那些目光直直照在虞蘅身上。看得虞蘅非常不自在。
虞蘅的步伐微缓,沈焕上前帮她挡住了那些目光。
虞蘅下意识仰头看他。
沈焕道:“先去找萧允。”
“你知道那些人是来干嘛的,对吧?”虞蘅问,“你一点都不惊讶。”
“左右不过是无利不起早,”沈焕话语中带了浓浓的讥嘲,“找人时也没见过他们这么殷切。”
虞蘅默默想,找人?
是指当年她走失时,这些族亲并没有尽力帮忙寻找?
沈焕冷笑:“萧丞相去后这些人几年都没来了,今年与其说他们是祭奠萧丞相,不如说是为你而来。”
“为了我?”虞蘅听着,心里有了些猜测。
虞璎无言地跟在两人身后。她想找沈焕攀谈几句,可一时找不到共同话题。
哪怕沈焕给她一个眼神,她都能鼓起勇气,可是没有。
这一路上沈焕一眼都没看过她。反而是时刻注意着虞蘅。
仆从很快带他们到了一间院落外:“家主刚招待完贵客,现在应该正在祠堂里,几位贵客请前去。”
虞蘅刚上前就看到了萧允站在祠堂外。
“表兄。”虞蘅上前见礼。
萧允淡然颔首。他举止从容,气度温润,一举一动皆有君子之风。
虞蘅总觉得,这位表兄就像一望无际的平静湖面,不是没有沟壑,只是都将一切深沉心绪敛于温和的表象之下。
不似沈焕,锋锐桀骜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萧允的目光扫过虞蘅,只温声道:“表妹来了。”
他的目光停在沈焕身上:“还有,沈指挥使和七小姐?”
沈焕道:“我来看看老师。”
此言一出,萧允身边跟着的萧家下人的脸色有些奇怪。
轮到虞璎了,但虞璎脸色有些煞白,虚弱地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虞蘅便道:“她也十分敬慕萧丞相,所以特来祭拜。”
虞璎看了虞蘅一眼。不要以为替自己说话,自己就会不和她计较。
虞蘅食指和拇指轻搓比了个拿钱办事的手势。朝她笑了笑。
虞璎唇色有些发白,撇过脸去。想要辩解,却感觉有些有心无力。自己这是怎么了?自从接近这祠堂,便觉得浑身不舒坦,心也跳得厉害。
萧家下人和风小声道:“家主,沈指挥使和虞家七小姐不该来此,要不属下——”
萧允将姐妹俩的动作收入眼底:“既然是阿蘅带来的,便有请。”
和风退至一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看向沈焕和虞璎的眼神中隐有不平。
闻到祠堂里面的味道,看到那牌位,虞璎面色有些煞白,她只觉胃里一阵翻滚。
“我好像有些伤暑。”虞璎朝一旁的丫鬟道。
这种症状愈发加重起来。
萧允道:“还不快带虞家七小姐去厢房好生歇息,并叫郎中为小姐看看。”
“是,家主。”
两个萧家的婆子便架起虞蘅往厢房走去。
“阿蘅,你先随我来。”萧允道。
虞蘅颔首跟上。随萧允跨过栏槛,走到牌位前。
面前放着十六个牌位。这是历代萧家家主的牌位。
正中间的便是丞相萧璨的牌位。
虞蘅将帷帽的头纱掀至帽檐两边固定。
规规矩矩地叩头,上香,行礼。
“外祖父,我来看您了。”她轻声低喃。
萧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指尖微动。他将目光移向牌位。嘴角轻轻扯出一个近乎释怀的笑。目光却更幽沉。
门外,沈焕亦看着虞蘅。
“在想什么?竟没察觉到我的靠近?”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焕行礼:“殿下。”
“见了我,毫不意外。”太子挑眉。
沈焕不卑不亢道:“殿下重情重义,出现在此地,自然在情理之中。”
太子笑道:“不止如此罢。”
“殿下虽微服出访,却因久在兰室,身上沾染了龙涎香的味道,一时难以去除。以至马车上也还残留暗香。”
太子道:“什么都逃不过你的觉察,这般不会无趣吗?”
他看了看祠堂方向,“之晖兄也来祭拜老师?”
沈焕顺着太子的目光,瞥见祠堂内虞蘅与萧允并肩的身影,道:“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太子颔首,目光悠远:“是啊。不过自七年前那事后,倒少见你来。近来可是想通了?”
沈焕道:“与其说想通,不如说忘却。”
太子微微一笑:“记忆决定了人对事物的看法,有时反而成了枷锁。失忆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说这话,目光不经意地又飘向祠堂内。
恰好虞蘅侧头。帷帽的绉纱分作两股撩起固定在帽檐,她转身时抬手轻拢,将绉纱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