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璎气得脸色发白,立在原地, 问丫鬟:“钱呢?”
丫鬟慌忙摸了摸荷包,嗫嚅道:“小姐,今日带的钱不多……”
虞璎把心一横:“那就记账。”
前头传来虞蘅一声轻笑:“不好意思,小本经营,只收现银。”
回去后,虞璎哪里还会认账。
虞璎恼羞成怒,气得又要上前拉扯,虞蘅已做好了闪避的准备。
不料萧家婆子一把擒住了虞璎的手腕。
“七小姐,自重。”
虞璎腕上一痛,惊呼出声。
虞蘅看在眼里,也有些诧异。
这萧家婆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竟是个练家子。
虞璎仔细看去,忽然认了出来:“何婆?你怎么在这儿?”
对这个婆子,虞璎有些印象。自她记事时此人便在虞家,七八年前不知所踪,没想到竟是来了萧家。
虞蘅亦是惊讶。
何婆道:“老身本就是萧家的仆人,当年不过随夫人去了虞家。”她转向虞蘅,低眉顺目:“五小姐,我们过去罢。”
虞璎恨恨望着两人。
国公府也就罢了,为什么萧家下人都能凌驾自己头上?何况还是个不忠的贱仆。
自己回去,定要向父亲诉苦。让父亲和萧允争取,严惩这贱仆。
虞蘅在何婆的引路下走去。
何婆停在一处清幽院落前,道:“这间便是华阳夫人昔日闺房。”
何婆推开房门。
虞蘅迈过门槛,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并没有想象中扑面而来的霉味。
案几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工笔画。
画中女子云鬓花颜,尤其那眉眼。竟与自己有七八分肖似。
虞蘅怔在画前,一时忘了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生母。
画旁另有一幅小像,画的是个可爱的幼童,眉眼依稀是她幼时的模样。
何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小姐,你走失后,夫人没有一日不惦念。直到她去的前一夜,都还在灯下描摹你的模样,盼望再见的一天。”
虞蘅鼻尖微微发酸。
她从未进过这间屋子,却莫名感到亲切。一桌一椅,一器一物,仿佛都浸着旧日的气息。
何婆道:“家主派人日日打扫,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原样。”
生母故去十三载,此处时光却仿佛停滞,纤尘不染,维持着她最后离开时的模样。
虞蘅在房中见到一个带锁的花梨木箱。
她轻声问:“这些是母亲旧物?”
何婆摇了摇头:“这箱,是裕王所赠。”
“裕王?”虞蘅若有所思。
何婆垂目道:“您走失前,夫人曾带着您去过裕王府。裕王赠了一箱珍宝,夫人只来得及暂存于萧府,未曾细看,更未带回虞家。
“不想,夫人竟再也没有回来。”
虞蘅凑到箱子面前,轻手敲了敲,听到声音沉闷,又拎起来掂了掂。里面应该只装了一件器物,虞蘅判断是玉制的。
她又看了看这锁。锁芯完好,没有被撬开的痕迹,用的是旧式的铜质连环锁。
“我能把这箱子带走吗?”
何婆立刻道:“可以。”
虞蘅有些惊讶:“不用请示你们家主?”
何婆恭肃道:“家主吩咐,萧家就是五小姐的家。一草一木都属于五小姐。倘若五小姐想来萧家,随时都可。”
虞蘅有些诧异。她很难想象,这是萧允会说的话。
这不是客套,而是直接对下人下了命令。
难怪萧家下人都这么尊敬自己,小心翼翼,对待自己像对待另一个家主。
离开院落,虞蘅随何婆来到另一间房门前。
何婆道:“这是萧家的书房。”
虞蘅步入,只见整间书房异常洁净。架上陈列着许多佛经。
虞蘅有些诧异:“外祖父信佛?”
何婆摇了摇头,道:“这些是家主平日看的书。家主时常来这间旧书房中办公。”
虞蘅更加诧异了。
但是细想萧允那般淡然的态度。又觉得这是他可能会看的书。
虞蘅想了想,问:“我可以看看外祖父留下的东西么?”
何婆点头:“自然。”
虞蘅在何婆的指引下走到角落的木匣前。
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一叠信札。
她随手抽出一封。
信上字迹清峻挺拔,力透纸背,她竟觉得有些眼熟。
好像见过。
在国公府。
她目光扫向落款。
果真是沈焕。
时间,竟是七年前?
她展信细读。
内容不过是沈焕向萧丞相汇报寻人进展,称已有线索,疑在保宁府,请老师宽心。
虞蘅又看了几封,皆是沈焕在不同时期向老师汇报寻找自己的情况,末尾总要附上对老师的关切和问候。
原来,这些年间,他真的一直在找她,从未放弃。
她捏着微黄的信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开细密陌生的酸胀。
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这些岁月里。
除了家人,还有人这般执着地寻找自己。
就算是大海捞针也不放弃。
他寻她,是因为老师之恩。
那么,他屡次施以援手,赠送珍宝,也是因为老师遗命?
虞蘅吸了口气。
这个解释看上去很合理,想着,心头却莫名空了一块。
虞蘅甩开思绪,又展开另一封。
仍是沈焕的信,其中提及他与褚明会交往渐深,已成挚友。
他竟连这些琐事也向萧丞相诉说。
沈焕果真很敬重,甚至依赖自己的老师。
萧丞相也极看重沈焕,将他所有来信单独收藏。
虞蘅继续翻拣,忽然瞥见一封,霎时如遭雷击。
她揉了揉眼睛,细细看去。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林峤案褚珅定罪证据存疑,或与贪墨案有涉。蜀地洪水决堤,非为天灾,实是人祸。”
林峤,那不是养母的父亲么?
虞蘅看了又看。
信上字迹苍劲,但显然是在仓促间写成。写到“祸”字时笔已飞白,好像饱满的情绪要把纸张撑开一般。最后一笔像是连丝的泣泪。
当是萧丞相亲书。
外祖父也曾查过褚珅和林峤的案子?
这信是写给沈焕的吗?
本该寄出,为何却在匣中?
是不想寄出,还是被人截下?
虞蘅下意识想直接揣走。
思忖片刻,将沈焕那几封来信也收入袖中。
到时候可以问问他。
虞蘅继续翻找着旧物,心跳得厉害,连带着手指微微发颤。
外祖父也查过褚珅?
是因为自己走失,还是说,别的原因?
她期待着能找到更多旧物,最好有褚珅的罪证。
可是没有。
虞蘅找了个底朝天。
剩下的都是一些和同僚来往的信件。
不知过了多久,何婆轻声唤道:“五小姐,膳食已备好了,老身带你过去。”
虞蘅颔首,随着何婆往宴席那边走去。
-
萧允,沈焕已落座。
因是家宴,虽分男女席,但同在一室。旁有众多丫鬟侍立布菜。
就在虞蘅落座时,旁边有丫鬟把虞璎也带来了。
虞蘅看了面不改色的萧允一眼,心想,萧允身边一个是他疑心害死祖父之人,一个是可能害了姑母的仇人之女。
萧允竟然能够面不改色地和他们一起用膳。
他也真够能忍的。
可若说萧允是忍辱负重,他身上也不见任何压抑,只是一种平静。
平静到像是沉默的漩涡,一切情绪都在他身上留不下痕迹,留下的只是一种淡然。
这样的人如果有爆发的一天,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子。
虞蘅心中称奇,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半墙佛经,还有那些信件。
虽然心怀疑惑。但不妨碍自己好好吃饭,以及为了即将到手的一万两高兴。
虞蘅看萧家的饮食。
她玉箸一时不知道往哪儿伸。
不是因为没有她喜欢吃的,而是全部都是她喜欢吃的。
每一道都是。
如果说虞家人偏爱自己的方式是请小厨房给自己单独做的话,那萧家简直就是只顾着自己了。
虞蘅看了一眼萧允。
随意尝了一口,扬起笑容,对萧允道:“兄长,你快尝尝这个,这个好吃。是我们剑阁县最出名的。”
萧允面上露出淡淡笑意:“是吗?”
他从善如流地夹了一箸。
虞璎在旁低声咕哝:“有什么稀奇的。”
萧允礼貌地尝了,道了声“好吃”。
沈焕瞥了眼虞蘅,也夹了一箸,面上没什么表情。
萧允含笑道:“这道莼菜羹,祖父素日也爱吃。阿蘅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