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一愣。太子说“这便好办了”?她追问道:“太子殿下,要不要尽快派人将那老叟保护起来?”
太子摆了摆手:“五小姐,这些事情你还是先不要插手了。你放心,褚珅是朝廷的祸患,我不会容许他继续祸乱朝纲,荼害黎民。”
虞蘅点了点头,神色稍定,关切问:“殿下有几成把握?”
太子道:“如今有这账册在手,我已令幕僚全力破译密语。再加上那老叟的证词,我有信心面呈父皇,重启案件审理,交由三司会审。争取借着京察的机会,一举扳倒褚珅。”
虞蘅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就在这两月了?”
太子点头:“没错。”
虞蘅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
她想起沈焕每次提到扳倒褚珅时那审慎的神情,再对比太子此刻的从容。
果然,太子才是她复仇路上最大的助力。
太子见她神色松弛下来,便换了个话题:“五小姐,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虞蘅下意识地道:“无功不受禄……”可她双眼已经亮了起来。
太子笑了:“你看了便知。”
虞蘅接过他递来的画轴,想起先前太子也曾画过她的一幅画像。不知这次又是什么?
她缓缓展开画卷,随着卷轴一寸寸转动,画中的景象渐渐呈现在眼前。
画中,一棵樛木占据画面左侧,树干粗壮遒劲,主枝向画面右侧低垂。藤蔓顺着樛木的垂枝缠绕而上,盘旋攀升,开花结果。紫红色的葛花星星点点点缀。
画幅左侧,落着一行瘦金体小字。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
虞蘅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只觉得字是好字,画是好画。可她总觉得这幅画哪里让她不太舒服。就像一只蝴蝶被困在蛛网中央。她看了半晌,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称赞道:“殿下这幅墨宝,有价无市。有画圣之风,实在是难得的上品。”
太子见她似是爱不释手,心中便有了几分笃定。他开口道:“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与你说。关于太子妃宴。”
虞蘅一愣。太子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太子斟酌了片刻,才继续道:“太子妃宴,我已奏请母后取消。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人选。我会亲自禀明父皇,请求赐婚。”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殿下,沈指挥使求见。”
沈焕?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虞蘅愣住了。太子也皱了眉,不悦地拂了拂袖,道:“进来吧。”
沈焕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地行了一礼,道:“太子殿下,东厂那边有动静了。他们要强行提审那老叟。臣揣测,其目的无非是拿到假口供为褚珅脱罪,再反咬一口,治那老叟诬告重臣之罪。”
太子神色一正:“此事我已知晓。不必惊慌,我自有应对之策。”
他招手唤来自己的小宦官,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宦官颔首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太子转过身来,目光在沈焕和虞蘅之间扫了一圈,道:“既然沈指挥使来了,那便正好替我做个见证。”
沈焕抬眸。
太子走到虞蘅面前:“五小姐,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你便已是我认定的太子妃不二人选。‘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本宫与你便如同这画中的樛木与藤蔓一般。相互依存,唇亡齿寒。本宫若能登临绝顶,你,还有整个虞家,也会一并走到更高处。”
他顿了顿:“当着沈指挥使的面,本宫可以与你承诺。只要你无大过,我此生只你一位太子妃。”
太子将目光转向沈焕:“沈指挥使,以你断谎识人的经验,本宫可有半句虚言?”
沈焕眸光幽深如潭,良久,才吐出几个字:“殿下此刻,的确没有。”
虞蘅万万没有想到,太子叫她来,竟是为了说这件事,而且还许下这样的承诺。
先帝后宫佳丽三千,太子的生母沈皇后不过是他诸多联姻对象中的一个,从未得到过多少真心恩眷。反而是顾贵妃独占了圣心。
太子从小在父亲的冷落下长大。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罢。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幅让她隐隐不安的《樛木图》。她又抬眸,不由自主地望向沈焕。
沈焕一直在看她。但没有说话,只是眉峰微微挑了一下。紧握双拳,手背肌肤上隐显出虬龙般的青筋。
沈焕在等。太子也在等。等她给出一个回应。
她咬了咬唇,目光极快地掠过沈焕,又落回手中那幅《樛木图》上。她想起阿姐留下的兔子荷包,想起大口大口吐血的阿娘。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扳倒褚珅……她的幸福,她的一生,也许可以是筹码。或者,代价。
更何况嫁给太子,有权有势,有花不完的钱,也不算太糟罢?
她抬起头,在沈焕的目光中,看向太子,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坚定。她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听到自己的声音:“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等等。”沈焕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截断了她的话。
虞蘅攒足的劲,被他这一声打得七零八落。
“太子殿下, 臣还有要事禀告。事关机密, 还请其余人回避。”
真会挑时机。
太子眉头微蹙, 却也不好说什么。沈焕向来是这样一副秉公办事的性子。
太子满怀歉意, 目光柔和对虞蘅道:“五小姐稍候。”
虞蘅将那幅《樛木图》收好, 双手抱着,垂下眼眸,按教引嬷嬷教的, 规规矩矩朝太子行了一礼, 转身退出门外。
她站在门外不远处。
这个距离刚刚好。凭她的耳力能听见里面的谈话, 又不至于显得是在刻意偷听。
她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三皇子一党借着京察的机会在陷害太子手下的官员,闹出的动静不小。
过了一会儿, 一个小厮匆匆跑来, 递了一个药包给门口候着的小宦官。小宦官将东西送了进去,太子又低声对沈焕说了一句。
沈焕道:“殿下, 此事还请三思。臣不会做。”
太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表兄明明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否则再拖下去,节外生枝,夜长梦多,谁都控制不了局面。莫非, 你不打算扳倒褚珅了?”
“殿下, 今臣等本持正道, 若行此举, 皇上圣明,他日圣聪垂询,殿下何以自处?还请三思。”
虞蘅听得一头雾水。
沈焕难道打算放过褚珅?
先前褚珅的人说要收买沈焕。难道, 难道他被他们说动了?不可能啊……他应该不会……
正思忖间,门开了,又被合上。一阵风拂面而来。
虞蘅正要返身进去。
“走罢。”沈焕的语气不容置疑,“虞尚书还在等你。”
“我不走,”虞蘅抱紧了怀中的画轴,在沈焕的注视下,又补了一句,“方才我听到了。我还有话——”
沈焕脸色更沉了几分,已走到她面前。他的手隔着衣袖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朝前走去。
“沈指挥使。”虞蘅唤道,怕被人听见,不敢高声。
她心中像有一团火,不明不白地烧着。
沈焕不肯对褚珅下手,又坏了她嫁给太子的好事。他到底想怎样?
“放手。”她道。他总是这样霸道,在太子面前也不知道收敛半分。
沈焕毫无反应,只拽着她往前走,仿佛急不可耐地要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疼。”虞蘅道。
沈焕这才松了手,放慢了脚步,停在一处僻静的廊下。
虞蘅揉着手腕,眼眶已经红了。
她又羞又恼,挥拳向他。
沈焕抬手,稳稳地格住了她的手腕。还是刚才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
沈焕眼神中好像有受伤的神色一闪而过。虞蘅疑心是错觉。那种熟悉的冷戾气息又弥漫开来。
虞蘅怔住了,好像突然从梦里清醒。
他在生气?
他应该知道自己只是吓唬他,凭她的功夫根本伤害不到他。
他凭什么生气?被轻薄被拉走的又不是他。
生气的该是她。
她分辨着他的黑眸。一汪不见底的深渊,里面有个小小的她,好像一碰就会碎。
虞蘅倔强地与他对视,两人仿佛在用眼神打一场看不见的仗。
沈焕薄唇微抿,目光下移,落在她的鼻梁,鼻尖,然后是唇,定住。虞蘅嗅到某种危险的气息,浑身一个激灵。他擒着她的手腕,还在朝她靠近。
“沈指挥使?”虞蘅仿佛陷在泥沼中,用尽全力朝后退了一步。
沈焕靠近,垂下头,沉香席卷了她,热气拂过她的耳畔,而后在颈侧散开,他气声如鬼魅:“你若还想那老叟活着,就随我离开。否则……”
转角后有脚步声渐近。他放开虞蘅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