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咬住下唇。沈焕这是在威胁她。
他分明知道,她有多想保下那老叟。
“虞五小姐,”小宦官追了上来,“殿下还在等您。”
虞蘅深呼吸,行了一礼,奉上画卷,道:“请公公转告殿下,臣女府中有急事需要处理。臣女斗胆,求殿下容臣女一些时日。待家中安定下来,再议不迟。”
宦官面上仍是恭顺:“小姐且收着画卷,你的隐情,咱家自会向殿下禀明。”
沈焕自始自终袖手旁观。宦官离开后。虞蘅问:“满意了?”
沈焕并不回应,大步流星往外走,虞蘅快走,小跑追在他身后。
门口,裴本和苏前本来说笑着什么,见两人来了,神色都不太对,立马住了口。
“上车。去东厂诏狱。”沈焕冷冷道。
虞蘅瞟了他一眼。这煞神又做什么?
两人上了马车后,苏前向裴本使了个眼色。
马车缓缓朝前挪动起来,车轮辚辚,车内却是一片死寂。虞蘅和沈焕各据一边,谁也不说话,谁也不低头。
虞蘅又展开那幅画,只当沈焕不存在一般。
可她捧着画卷,脑海却不自觉回放着两人方才的争执。
上次同乘一车,还是在去了萧家之后,他帮她说话夺回家产,而她把外祖父的信给了他。
而后遭遇刺杀,那时的两人,彼此相依,共度生死,可能预见此刻的争执?
“你很喜欢那幅画?”沈焕打破了沉默。
虞蘅懒得辩解,也有些气恼。她决定今天不要和沈焕好好说话了:“与指挥使无关。”
虞蘅从未觉得国公府的马车这般逼仄,像换了一辆车。四壁都在往内收,织锦的车顶似要压下来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四周有些闷热。沈焕挑起车窗帘,街市上的人潮都在后退。他放下帘子,目光仍没有挪动,只盯着浮光锦的帘面出神。
“你再喜欢,也无法嫁给太子。”他的声音放轻了,但语意异常坚定。
“为什么?”虞蘅问。
静默。
虞蘅又道:“我钟意谁,莫非指挥使也要管?锦衣卫何时管起了女子的婚嫁之事?”
更何况,就算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是国公府世子,又怎么同太子争?
虞蘅越想越觉得沈焕这话实在可笑。
难得见他失态的模样,今日倒是大开眼界。
“你可还记得,你让我帮忙查虞薇。”沈焕忽然道。
听到姐姐的名字,虞蘅连忙转过头看向他,语气软和了几分:“指挥使可是查到了什么?”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倒是查到了那老叟身上,”沈焕顿了顿,“他是虞薇的亲生父亲。”
虞蘅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蜷起。终于知道自己看到那老叟时那股熟悉之感从何而来了。细细想来,那老叟的确与阿姐有几分神似。
“还好,还好救下了他,”虞蘅喃喃道,“想来阿姐之灵在九泉之下也可稍感安慰……”
她想了想,又道:“我要尽快见到那老叟。有些话我想问他。关于阿姐的事……”
“你可知太子让我做什么?”沈焕问。
不待虞蘅回答,他道:“他让我杀了那老叟。”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在天际炸开。天空黑沉沉的,满是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虞蘅的唇动了动,片刻才道:“指挥使何故玩笑?太子分明是要救出那老叟,要扳倒褚珅的。”
“这是两件事,”沈焕道,“扳倒褚珅,未必要救那老叟。”
虞蘅微微一怔,喃喃重复:“扳倒褚珅,未必要救那老叟……”
刹那间她想通了什么,但她仍旧笑道:“不,这怎么可能呢……”
“褚珅早就串通了东厂。圣上虽然准了锦衣卫的人去监察,老叟的命暂且是保住了,但锦衣卫只有监察之权,实际上还是东厂在做主。褚珅改了主意,利用这一点,令东厂强行提审。
“在东厂的酷刑下,那老叟很快就会吐出一份无害于褚珅,甚至是受人指使陷害褚珅的口供。褚珅可以用它来打击异己,我,甚至太子。
“要杜绝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更何况现在已有褚珅的罪证,老叟的价值相较而言已经不大了。
“那个办法就是,在老叟被逼出不利的证词之前,让他死在狱中。如此,不但能让老叟保持着被褚珅心虚灭口的情景,更能让指控褚珅证据更有真实性。从而更好地扳倒褚珅。
“所以,太子令人给我的,是一包砒霜。”
虞蘅耳畔嗡鸣,似又有雷炸开。
沈焕道:“我说过,东宫不是你想的那样。两宫相争,兄弟阋墙。那是一个更深的漩涡。你虽然表面市侩,实则本性正直,黑白分明,有自己的坚守。那地方不适合你。你如今仓促做出选择,会后悔。”
虞蘅沉默了半晌。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把她身上的火悉数浇灭了。如临深渊,如坠深渊。
她问:“用一个无辜之人的命去扳倒褚珅,去完成复仇。沈指挥使,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又道:“对……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拒绝了太子。”
原来他不是不肯对褚珅下手,而是不肯用这种方式下手。
“那你呢?”沈焕忽然出声。
虞蘅愣了一下。
沈焕道:“要想不动声色地杀一个人,北镇抚司有的是办法。现在只等你的选择,虞五小姐。”
虞蘅垂下眼睫,紧紧地抓着那幅画,画轴都有些变形了。她轻声道:“如果我们真的毒杀了那老叟。那我们和褚珅又有什么区别?报仇的代价,是让自己也变成厌恶的模样。那我不会选。”
沈焕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他道:“你看。五小姐,你我才是同路之人。至少在此刻。”
车厢里低沉的氛围,仿佛骤然松了下来。
虞蘅掀开车帘。
难怪这般闷热。黑云低垂,像要翻涌滴下,闪电划过,天空乍亮。要下大雨了。
-
夏日的雨来得突然。顷刻间暴雨如注,雨水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顺着瓦楞汇成一道道水帘倾泻而下,又被风吹得斜打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室内烛火摇曳,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褚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画像上那张芙蓉面上。
下人正跪伏于地:“大人,这便是先前路过的那个女子。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她就是虞尚书同华阳夫人的女儿,单名一个蘅字。”
“虞蘅。”褚珅将这个两个字含在舌尖,慢慢地咀嚼了一遍。
“怎么?褚阁学对她感兴趣?”室内另一人开口。
“殿下说笑了,”褚珅的手指停在画像上那颗眼下痣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然后他笑了。唇角几乎只是一瞬的牵动,目光仍旧死死盯着画中女子。
“这颗痣,还有这双眼。臣,一定见过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风雨如晦。虞蘅坐无马车中, 低头看着手中那幅《樛木图》,她看了许久,忽然在:“指挥使, 如果褚珅从老叟那里拿到对你不利的证词, 你会如何?”
沈焕没有立刻回答, 看了她一眼:“你无关时我?”
虞蘅的目光仍落无画别, 声音闷闷的:“随口一问。”
沈焕没回答。
虞蘅还等着他的话, 抬起头:“你也可真这么想。”
沈焕在:“这么说,此可奉告。”
虞蘅败下阵来:“好罢我承认。我是有点怕。如果他们害你,你又得罪了这么多人……”
“你看, 你就是这样, ”沈焕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总是这样,用谎言包裹道时。”
虞蘅张了张嘴, 想反驳, 却一己此从说起。
他在:“就好像随已要准备逃走一般。你把道时层层包裹起来,从不轻易示人。”
虞蘅在:“……你们不都讲究一个委婉吗?”
“你不习惯于信赖行人, ”沈焕在,“充满警惕。像受惊的野兔。”
虞蘅手指摩挲着画轴的边缘,声音轻得像是无自言自语:“也许是那件事情给我的梦魇罢。”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你无岔开话题?你还没告诉我。老叟的事你要怎么处理?他们会不会害你?”
沈焕挑眉, 在:“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虞蘅总觉得这件事没有他说得这么轻松。
马车没过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沈焕下车, 虞蘅戴别帷帽, 也跟了下去。
眼前便是东厂诏狱。
大门前拦着一群人,为首的东厂番子别前一步,心礼:“沈指挥使。”
沈焕在:“杨公公呢?”
东厂番子显然早已派人去通报。没过多久, 杨昏便携手下从门内走了出来。他见了沈焕,脸别的笑意堆得恰到好处:“沈指挥使,既然无病休,那便多加休养才是。这般为了公务四处奔波,又是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