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今日炭火又涨了五文一斤,简直疯了!”那人摇头感慨,三两口喝完热乎乎的鱼丸汤,与同伴边说边走远:“对了,我听闻江岸口有折返商船低价清货,明日咱们去逛逛?听说还有不少富贵人家才用的稀罕物。”
“行啊,明日一早去逛逛!”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落入徐青云耳中。待人走远,他立刻凑近徐相望,眼底带着几分心动:“姐,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姐弟二人对此番物价暴涨记忆犹新,暗自庆幸早前囤货及时,此刻听闻江岸有低价货源,难免心生期许。
徐相望略一思忖,便颔首应下:“明日早上收摊后,咱们就去江岸边走一遭,瞧瞧那边有什么东西。”
次日早市收摊,徐相望叮嘱徐云端和红姐儿留守家中处理食材,自己则带上徐青云,上街拦了一辆牛车,打算出城前往江岸口。
谁知车夫一听目的地,当即满脸堆笑:“郎君娘子也是去江岸看热闹的?今日去那边的人多,我给二位算七折车费,就是不知可否允我顺路再捎两位客人?”
徐相望同意的同时,还有些惊讶:“大哥也知道那地?”
“今早满城都传遍了,谁不知道!”车夫一边赶车一边絮絮细说,“北方暴雪封河,水路尽数冻结,说是有好几艘运送上等食材、香料和布料的商船没法北上通航,只能折返而归。”
“生丝布料尚能储存,可食材香料等物娇贵,耽搁一日便多一分损耗。若是全数腐坏变质,船家要亏得血本无归,故而在江岸口低价清仓回本呢!我听说就这两三日,过了就没了。”
牛车一路前行,中途车夫果然顺路接上两名同样赶往江岸的百姓。又过了三盏茶的功夫,随着外面嘈杂声逐渐响亮,牛车也缓缓停下。
徐相望挑起帘子往外看,只见江岸口此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沿岸临时搭起连片的简陋棚子,棚下堆放着各色货物,从新鲜食材到干货香料,从陈年酒水到日用杂物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引得往来百姓层层围堵抢购,场面热闹至极。
徐相望收回目光,又往江面瞧去,只见江边一字排开停泊着数艘商船,瞧着的确是商队。
同时,她也注意到一个问题:“奇怪,这些船怎没有悬挂商号招幌?”
是的,江边所有船身都干干净净,也没有悬挂任何商号招幌。
同行的妇人笑道:“我听说是价格出的太低,怕往日跟他们联系的商行有意见,这才收了招幌的。”
徐相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先跟牛车车夫敲定半个时辰后在这里碰头回程,随后顺着人潮涌入简陋的棚子底下,挨个打量堆满的货物。
“姐,那边有香料酱料。”
“走,咱们过去看看。”
徐相望走至贩卖区,缓缓踱步细看,越看越心惊,棚下摆放的竟都是市面少见的稀罕物:古法酿造的秋油、岭南而来的红糖与冰片糖、西域运来的青稞麦、色泽匀净纯度极高的雪花盐,还有一坛坛标注封存十年以上的花雕老酒,样样看着皆是上等珍品。
钱塘县里当然也不乏贩卖这些货物的商行,可价格那是高得惊人。
而这里悬挂的价格,大多要比商行少上三分之一!
一旁值守的伙计见她驻足观望,立刻上前热情招揽:“娘子眼光好!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上等好物,往日有钱都难买!如今低价清仓,性价比极高,错过可就再也寻不到这般划算的了。”
徐相望随口问道:“你们是哪家商号的货?”
“这……”伙计闻言一愣,随即笑着打哈哈:“不好意思,咱们商船的老板不让说明。”
“原来如此。”徐相望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随口询问一二,发现眼前的伙计嘴上说得头头是道,是说起关于商队的事儿就漏洞百出。
她心底立马将警惕心拉到最高,冷不丁切换成钱塘县的土话:“哥儿可知道哪个东西最好?”
“小的不懂这些,非要小的讲个话,阿里个酒还蛮好个。”
“谢谢哥儿,待会我定然去看上一看。”徐相望若无其事地略过,低头挨个查看,心里却有了猜测:没有标识的陌生船队,临时雇来的本地伙计,从未出现的老板商贩……嘿。
徐相望面上神色不变,随手拿起一罐秋油,凑近鼻尖轻嗅,酱汁色泽清亮,初闻醇厚绵长,看着与正宗古法秋油别无二致。
可细品之下,却能嗅出一丝极淡的焦苦气息,这是酿造时火候过盛才会留下的瑕疵,乃是残次品的特征。
再细看罐体瓶口,表面的封泥、官印标记全部没有问题,可官印深浅变化不同,疑似可能被人开启并调换过。
徐相望心头一沉,抱着怀疑的心思,又转而拿起一旁的红糖细看。入口甜味虽足,却少了纯正蔗糖的温润回甘,舌尖残留一丝干涩药味,显然是掺杂甘草粉调配而成,并非正宗岭南红糖。
再捏起一块冰片糖观察,糖块结晶大小不均,表面粗糙,细看还能发现细微沙土颗粒,分明是粗制劣品,杂质极多。
徐相望接连查验数种所谓的上等好物,却样样都有隐蔽瑕疵,作假手段极为精妙,一颗心直坠谷底,险些撑不住面上表情。
她可以确定眼前根本不是什么商船清货,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她不敢声张戳破,唯恐背后设局之人势力庞大,无端招惹祸端,又恐人群之中有人正在观察,故作无事地挨个品尝过去,摆足了吝啬小气的架势。
细细筛查过后,她终于发现几样尚可入眼的货品:五坛风味浓郁豆酱,十罐浓稠鲜美的调味酱汁,风味近似后世蚝油,另有六坛花雕酒,酒香纯正、酒体清亮,是全场为数不多的好货。
“娘子可有看中的?”伙计见徐相望逛了一整圈,连忙笑着上前询问。
徐相望将那些酱料酒水尽数定下,一边付钱,她婉拒了伙计送货上门的服务,而是吩咐徐青云:“你去请车夫过来,咱们三一起把东西搬过去。”
“好。”
“娘子要不要看看别的?这冰片糖品质好得很,刚刚有铺子直接定了三十斤呢。”伙计帮着把酱料酒水搬出来,还不忘再次试图推销:“要是今日错过,不知何时才有恁好的机会了。”
话音落下,徐相望耳边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就是说啊,徐娘子跑恁远就买这点酱料酒水?不会是没见过冰片糖,不敢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徐相望循声转头, 出声的竟然是许久未见的冯三郎,冯掌柜紧随其后,面色瞧着憔悴苍老许多。
徐相望草草扫了一眼, 微微偏头, 并不想理会二人。
可她不想理会,冯三郎却有意挑衅。方才他已看见徐相望俯身翻看货品,驻足良久却迟迟不肯下手, 只当她是家境窘迫, 舍不得花钱,当即耀武扬威地上前嘲笑:“倒也正常。不过是个被夫家休弃的农妇,能见过什么世面?区区几罐寻常豆酱, 也被你当成什么稀世好物。”
冯家兄弟来得早,先前就看到了豆酱和花雕酒等物, 只是这些货物价格低廉,算下来并没优惠多少,故而压根没能入两人的眼。
徐相望本不想搭理两人, 可看着冯三郎洋洋得意的模样,反倒生出几分玩味:“既然冯郎君见多识广, 不妨说说, 你们挑了什么顶尖好物?”
“那自然是——”冯掌柜下意识就要说出口,却是被冯三郎抬手止住。他上前一步,眼神戏谑地上下打量:“你以为我们是傻子, 岂能随便告诉你哪些是好货?”
说罢,冯三郎拉着冯掌柜走人。
徐相望没忍住, 又翻了个白眼,转身直接向伙计打听:“哥儿,他们买了什么?”
“就是那两位买了五十斤的冰片糖, 几乎将咱们这里包圆了呢。”伙计满脸堆笑,顺势推销起来:“娘子要不要也来带上一些?今日价格实在划算。”
徐相望咬紧牙关,才把笑声憋回去,摆了摆手:“我只是个穷苦人家,可没那么多银钱置办。”
伙计正要再劝,恰好徐青云带着车夫归来。徐相望招呼着两人,三人合力将买下的货物尽数搬上牛车,匆匆启程往回赶。
沿途车窗之外,随处可见满载货物而归的行人,亦有不少车马匆匆赶往江岸,人人都想着赶来捡漏。
就连驾车的车夫见状,都忍不住咂嘴:“这热闹场面,都能赶得上过年赶集了!等送完两位,我也得喊上婆娘一起来瞧瞧。”
不多时,牛车稳稳停在徐家老宅门口。车夫利落跳下车,热心上前搭手,往返数趟,才将所有货品尽数搬入院中。
徐相望多给了他一把工钱,又特意装了一大罐热乎的鱼丸汤递过去。
车夫连忙摆手推辞:“这怎好意思再收娘子的东西。”
“无妨,就是自家做的市井小食,今日辛苦大哥帮忙,您就拿去尝尝吧。”徐相望笑着将东西塞给他。车夫送人送货,放下人和货物即可离开,可对方真心实意帮忙搬运,徐相望也愿意善待这份热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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