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儿不怕。”尚文康摸摸他的额头，回头叫御医，御医伸手诊脉，与宋凝道，“陆大人失血过多，十分虚弱，但已经没了性命之忧，需要小心看护。”
“那就好。”宋凝彻底松了口气。
她还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谁也暖不了谁，就剩下冰凉的虚汗，陆之衡望向宋凝的侧颜，她鬓发凌乱，衣不解带，神色疲倦，脸上如有泪痕，心里翻涌，想要张嘴，却哑得说不出话。
看他要讲话，宋凝摇头，给他盖上被子，轻声说：“之衡，朕在这里，你不要担心。”
“陛下……”他艰难开口，想劝诫她，宋凝摇头，“别想那些，你如今在丞相府中，尚大人也在，你若还想见谁，朕派人去请，可要告知父母亲？”
陆之衡摇头，宋凝道：“好，有什么想要的，和丞相大人说，你要好起来，朕带你去，本是想为你升官进爵，不曾想，差点害你性命……”
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哽咽。
心疼不会是假，她真的心疼了，这是她最信赖的下属之一，他若是死了，跟断了她的一条胳膊有什么区别？
听她如此，陆之衡眼睛湿润，干涩回应：“让陛下忧心了。”
“陛下，时候不早，您也该休息了。陆大人在臣这里，您且放心。”晏明道，“有什么事，明日在议。”
他已经接到武骁连夜送来的密报，也知道她已经将这件事告知了镇北王。事情麻烦，可已然发生，他不能在这时候触她霉头，再让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宋凝点头，起身要走，尚文康追了两步，向她磕头道谢，毕竟是同乡族弟，家里还有父母亲眷，陆之衡要是死了，那对于老两口来说，就是天塌下来的打击。
宋凝一定是竭尽全力救治，才保住了陆之衡一条命。
宋凝摆手，无力回应，就这么回了寝宫。
寝宫冷清，云舒想要进来侍奉，被她拒绝，侍君们想来，也被宋凝回绝。
她躺在床上，静静望着床顶，外面寒风呼啸，仿佛有百鬼嚎哭，不知是谁推门进来，刺啦一声，像蛇游进室内，宋凝从床上起身，就看到谢朝恩狼狈地站在她的寝宫，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第四十二章 臣杀了她
谢朝恩确实会武，就是没想到，那个医女也会。
她叫薛令仪，听她求饶说，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医女，随着御医过来，本想学些本领，不知怎么得罪了他，说得头头是道。
谢朝恩清楚，她就是那个匈奴帐中的第五人，否则不可能只捉到三人，跑了一个，还有一个不知所踪。
她是匈奴的奸细。
点破后，她撒腿就跑，谢朝恩将她逼到悬崖，她才说出实情。
那与先皇后相似，却更胜一筹的容颜，梨花带雨，向他哭诉：“谢朝恩，你可记得先皇后对你的恩宠，我才是真正的羲和公主，如今在位的，不过是个冒牌货！”
他自然记得。因为这张脸，他在后宫受后妃宠爱，不然如何能坐到今天的位子？皇后待他不错，不吝啬赏赐，也是因为这点芝麻大小的恩情，他对宋凝也不错，他不在乎江山社稷，谁做皇帝都无所谓，但他只能做宠臣。
宋凝喜欢他，喜欢他找的男人，他位子稳固，皇上也高兴，何乐而不为，也就是最近，她想当好皇帝了，这样也好，他伺候一个主子，摸清脾气秉性，就这么伺候下去，自己的荣华富贵便能长长久久。
恩情？谢朝恩不在乎恩情。
看到薛令仪这张脸的时候，谢朝恩就明白了一切。原来宋凝和他一样，是一个低下，肮脏，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甚至比他还心狠手辣，为了掩盖秘密，一次又一次杀人。
他不是没查梁中书令和沈景炎，他们都和皇后有些关联，只不过谢朝恩没想到是这样的惊天秘密，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不是羲和公主，也不是储君，更不是皇帝。
“你杀了我，你还能活吗？”
她提醒的对，他杀了薛令仪，他还能活吗？宋凝会让他活下去吗？
“跟我走吧，等江山易主，我还会让你做谢大人。”薛令仪伸出手，心怀期待地看着他，就连谢朝恩都为之心动了。
但他想起宋凝的眼睛。
想起她的话。
你若爱朕，就替朕杀了她。
这称不上威胁，更该让他嗤之以鼻。爱？他不爱她，他是个奴才，他需要做的，是活下去，他为何要为了爱而杀人，他替她做事，怎么可能是为了爱。
他并不爱她。
可向前两步，他拿起剑，依旧将薛令仪逼到绝路。
她浑身颤抖，像个受惊的小兽，这么美的脸庞，即便是他也为之心魂一荡，就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
忽然，她后脚踩空，整个人都跌落下去，谢朝恩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薛令仪紧紧握住他的手臂，泪水婆娑。
“救我上去，好不好？我才是真正的羲和公主啊，你为什么要为了假皇帝，杀了真帝姬？谢大人，你忘了母后对你的好了吗？”
忘不了。
忘不了那个人，轻柔地叫他“朝恩”，给他赏赐伤药，让他疗伤。
可她的话就像一道魔咒，不断地在脑袋里重复，挥之不去。
你若爱朕，就杀了她。证明你爱朕，证明出来。
看到谢朝恩投来的目光，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薛令仪露出笑容，以为他幡然醒悟，弃暗投明，但他却松开手，一根一根抠开她的手指。
他看着她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陛下啊……”谢朝恩坐在月下，听着那远去的哀嚎和惨叫，喃喃一声。
*
“陛下。”他轻轻叫她。
宋凝从床上起来，赤脚奔向他的怀抱。
他抱住她，握着她的头发，将她扣在颈窝。
即便是现在，他也恍惚，他证明了虚无缥缈的爱，将自己的性命悬在断头台上，只为得到她虚假的赞赏和心安。
他活不过今日了。
宋凝这样的人，和他一样不择手段的人，会杀了他。
但他为何要抱住她，抱住这把锋利的刀刃，抱着自己的断头台？他这样想抱她，闻她的味道，他甚至想把她的头发缠在自己的喉咙上，就这么勒死他。
他低声向她献媚，告诉她：“臣杀了她。”
宋凝双唇一颤，她抚摸着他的脸颊和发丝，点头，柔声道：“好朝恩，朕都明白。”
明白他为何一脸痛苦，几乎要呕出来的表情。
“你做得好。”宋凝紧紧抱住他，说着，“谢谢。朕都明白。”
她商量般和他说着：“只是今天朕太累了，明天再谈你的赏赐好吗？”
明天？他不认为自己还有明天。但他点头说好。
她引他去沐浴，想要给他擦拭身体，谢朝恩回绝了。她没有强求，让他清洗干净。谢朝恩木木地擦洗全身，出来时，桌上还有一杯热茶。
“喝吧，一路上辛苦了。”宋凝躺在床上说。
谢朝恩走过去，拿起茶来，止不住地颤抖。
谁不怕死呢？他看过那么多人的死，就连皇帝的死他都看过，浑身抽搐，一脸恐惧和不甘心，真龙天子又如何，不还是个普通人吗。
他也在害怕，在发抖，手却还是抬起来，一饮而尽。
没有什么味道，是什么毒？他发作前，应该找个好清理的位置，免得死状难看，还死无全尸。
他喝了茶，就站在那里，身体里冒出无数声音，像是在斥责他的痴傻。
谢朝恩没想过会为什么爱付出生命，他以为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会成为不再被任何人凌辱的权臣，他正值壮年，就这么死了，死得太可笑了。
“朝恩。”宋凝眯着眼睛说，“你还在那里站着吗？还口渴的话，壶里有茶，我不知道哪些是你常给我泡的，你要是不喜欢喝，还有别的。”
谢朝恩打开壶盖，茶都没泡开，所以茶汤很淡，只有一点香味。
纠结这些做什么，都要死了。
宋凝见他不说话，撑起半个身子，困惑道：“怎么了？为什么不回话？”
谢朝恩叹了口气。
“陛下，你该歇息了。”
“过来。”
她招招手，谢朝恩走过去，被她拉到床上，她枕着他的肩膀，合着眼睛说：“陪朕休息。”
她也不怕恶心，要抱着个要死的人睡觉，她怕他跑了吗？他不会走的，他回来了，就不会走。
死在她身边也好。他妥协了。
谢朝恩闭上眼睛，久久没等到毒发，却等来她的手，深入衣襟，轻轻拨开他的衣袍。
谢朝恩惊醒，握住她的手，她抬起头，问他：“喜欢么？”
他不知她在说什么，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喜欢。”宋凝说着，也解开了自己的寝衣，和他肌肤相贴。
那温度让她长叹出声，谢朝恩浑身僵直，她的呼吸，体温，香气，全都钻到胸口，像密密麻麻的毒刺，疯狂扎弄他的心，她的手还要抚摸他的胸，嘴唇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上，直到在他的嘴唇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