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被人冤枉。说自己作为大哥,没能第一时间相信你,很惭愧。”
“只有这个?”周榛宇想,哥再恼怒,到底没将争吵时讲的混账话当真:“这事都过去了。”
父亲摇摇头:“孩子有什么事都放在心里。是因为觉得当爸妈的不会站在你这边,讲也没用,是吗?”
周榛宇低声道:“我不是个孩子了,爸。”
没有人能带坏他。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哪能再用这种自我开脱的理由?
“爸倒真希望你再当一回孩子。从小每件事都被要求做到最好。哪怕别人错了,也要你跟着反省。还有——那个姓白的小姑娘。如果当时我们不那么一味激烈反对,而是好好沟通。也许你能告诉我们实话,也能自己处理好。”
周榛宇沉默良久:“是我让你们失望了。”
他曾是家人的骄傲,最深切的期望。一朝沦落,成为耻辱与隐痛。他曾试图像剜除一块坏肉般,把自己从他们的情感世界里剜除出去。但永远难以成功。
“失望?”父亲重复一遍:“我们只希望你成材,却忘了培养你处理挫折的能力,是我们的失职。”
无论在家还是在公司,父亲都是少言寡语的那一个,更极少这样情绪激烈,以至于一阵气喘。
周榛宇扶住他:“进去吧。”
父亲摇摇头:“榛宇,小时候,你头一回学走路,就摔得不轻。看你摔跤,我失不失望?失望。但不是对你。是因为人来一趟世上,有那么多痛苦,那么多磨难。我们把你带来,却不能每样都替你承受。再心疼,我也只能把你扶起来,让你继续学下去。”
“爸,我知道……”
“最终,看,你走得不是很稳吗?去尝试,去犯错,永远别害怕让我们失望。”父亲用那布满老茧的工人手掌,拍拍他的手:“孩子,这是为人父母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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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艇在接近湖岸的地方减速。浮冰未融但已非常稀薄,船身一碾过去便应声而碎,在水藻间四散开,粼粼折射阳光。周榛宇率先跳上岸,接过哥抛来的绳索,系在木栈道尽头。
等哥也扶着父亲上了岸,周榛宇问:“昨天怎么样?”
“她走了。不过我想她会回来的。”周奕松顿一顿:“谢了。”
“想谢我,得拿出点实际行动。”周榛宇笑一笑:“哥,等暖和一点,再教我游泳吧。”
“真的?”
“真的,还有很多事要学。”
栈道上的雪不知何时已被扫出一条小径来。父子三人踩过腐草与冰渣,穿越清晨的山林。
不知走了多久,周奕松道:“爸,歇会儿吧。”
父亲微微喘息,精神却很健旺:“到了,就快到了。”
兄弟两一左一右陪在他身边,终于翻越山丘。周榛宇喘口气,阳光迎面而来,照在他眉间。
山坡这一面较来处陡峭,视野也更为开阔,呈一百二十度倾斜的山脚下,是延绵到无尽处的丘陵。
大哥问:“就是这?”
父亲点点头:“就是这。十年后这里将是一片两千亩的人工林。重点培育生长期短,适合间伐制的树种。保护水土,又从根源解决原材料问题。奕宇也将是整个华东地区,最早实行林纸一体化的企业。”
日头越发高扬,积雪在枝头发出脆响,身后的林木正从一场严冬当中缓缓苏醒。父亲拍拍儿子们:“十年树木,我就把这十年的期望,放在你们两个身上。”
“我会试一试的,爸。”周榛宇只静默少时,抬头注视这片荒野:“我会试一试的。”
第124章 春暖花开
长江中下游平原的气候特点,是在春暖花开之前,总会先面临一阵倒春寒。
楚娜走出写字楼大门,立刻被凛风逼退,回到办公室穿上大衣再重新下楼。手机响,她一接通,先没忍住对着它打了个喷嚏。
周榛宇在那头问:“感冒了?”
“没,被冷风刺激了一下。”她揉揉鼻梁:“你那边呢?”
“热。”
周榛宇现在人在宁海。没错,就是他二人被一场台风困在酒店好几天那个南方城市。
自从过了年之后,周榛宇就跟着公司专组辗转于全国各大林场,做林纸一体化项目论证。当然,组里另有专家,他随行只为了增长见识,来去相对自由。
在宁海机场,前来迎接他的是位故人。一如既往会来事的宋助理:“哟周总,咱们又见面啦。您这回去哪?”
“老地方。”
宋助理不觉露出一个天知地知的微笑来:“又去‘参观林场’?”
周榛宇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不纠正:“参观,还得住两天。”
宋助理似乎收到暗号,当即保证:“您放心,这回您指哪,我绝对把人带到哪,再出上次那种纰漏,我这个宋倒过来写啦——不知咱们待会要见的人怎么称呼?我提前做做功课,给您助攻。”
“姓陆。陆逸之。”
“喔陆小姐,听名字就比上次的楚小姐更漂亮。”
facetime 里周榛宇复述到此,楚娜正低头系紧鞋带,不由失笑:“然后呢?”
“然后他就见到了我们陆叔。”
楚娜对这位陆总早有耳闻。想象中的佳人变成一个凶神恶煞老头子,宋助理的僚机生涯估计头次遭遇此等大坠机事件。
“他表情一定很好看。”
“好看极了。不奇怪,我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还会回到这里。”他此刻坐在床边,同她一道打量四周。熟悉的装饰和配色,窗外远山环绕,都是他们曾相依为命的风景。
楚娜板起脸来说:“就算没有陆小姐,领口开那么低,是要勾引谁呢?”
周榛宇一笑,再解开两个纽扣:“我正打算去洗澡,一起?”
“好呀。可我得先跑个步。你乖乖忍着,坐那等我。”
“现在?
“我会一直开着 app 的,没事。”
楚娜重又开始跑步是两星期前的事,与另一位故人有关。
曾来她事务所殴打小三的李姐终于得以离婚,分得的财产虽不如预想中高,在律师力争之下总算也不至于一无所得。重要的是在进法庭之前她已为将来做好打算,早早盘下一家美妆店。
事情的转机是小褚。不用上庭作证,她所听说的事,足够让老钱乖乖接受庭外和解。当然,也不是说老钱有多信任她。只不过李姐一天不提离婚,小褚知道的信息一天就只是些枕边吹嘘。而老钱曾以为妻子永远不会有这个勇气。
美妆店开业当天楚娜去送了花篮,原打算多加惠顾,必要时还得当个托。没曾想商区广场那天有明星见面会,带动周边经济,生意旺得李姐根本顾不上寒暄,连称怠慢。
楚娜便知趣地退到二楼。楼上是美妆店附带的美甲业务,还未营业,里头却已经坐了一位。西装革履,坐在一堆花红柳绿的甲油胶与闪亮饰品当中对她挥挥手。
正是帮李姐打官司那位殷律师。一如既往,衣服总也穿不对场合的殷律师。
“楚小姐。”他主动招呼,挪了个位子给她。
楚娜过去坐下:“怎么一个人在这?”
对方着实有点余惊未消的样子:“不敢出去,都要给我介绍对象。”
他指的是李姐那帮闺蜜。跟上门打小三时候相比,人员规模虽已缩减不少,也有四五位之众。要围着一起开口,那声浪可不得了。
楚娜笑道:“殷大状是姐姐们的理想女婿。”
“别拿我开玩笑了,什么大状,叫我殷栩就好——对了,你弟弟怎么样?”
春节刚过两天,秦琪就从海南打来电话,表示顾鹏即将接受处理,问楚娜能不能帮他找个可靠的律师。
楚娜心知肚明是谁求的秦琪,一个字也没多问,只说行,我找找看吧。
话虽如此,她不能拿私事去麻烦所里的法务顾问,也不愿周家过于搅入。终于想到这位殷律师,他二话没说就接下了委托。
她回答:“他现在家里闭门思过,还得多谢你帮忙。”
“哪儿的话。没到法院,我也就陪着走走流程。”
最终因积极施救态度良好,且秦琪主动声明不予追究,顾鹏被免于起诉,只接受了行政处罚。
“听说有两名歹徒,当时抓住一个。”殷栩问:“还有个逃走的,抓到了吗?”
楚娜摇摇头。她表哥也常去打听,但那人不知被谁窝藏起来,到目前为止,竟好像就此人间蒸发。
“放心,现在到处都是监控,他跑不掉。”
“但愿吧。”楚娜提起这茬,实在有些恨恨:“哎,我现在真后悔帮顾鹏。就该让这小子进去蹲几天,看看他惹的这事。”
殷栩笑道:“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何以见得?!”
“那天得到结果我打电话过去,只响一声你就接了,可见一直在等消息。”
楚娜没料到这辈子还能听见此等评语,打个哈哈:“就那样吧。”至于对方将这话当成否认也行,自谦也行,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