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曾与周榛宇开玩笑说，他爹放电影里要么是主角的人生导师，要么是大 BOSS，也可能两者都是。
今日这番拜访与自己有关，还是有其他渊源？而姑妈忽然支使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买酱。是不是知道他要登门，为了错开时间，避免他们撞上？
这一刻她思绪还满满被此占据，但当下一秒，视线接触到一样东西，却猛然忘了这件事。
纸篓里有支用剩的验孕棒，被卫生纸包裹，只露了一半。
表哥夫妇正在备孕。这东西出现并不突兀。突兀的是楚娜意识到，自己也该来例假了。早该来了。
她从卫生间出来，姑妈正在解围裙：“瞧我这记性。酱是有了，料酒又没了。”
“我去买。还需要具体哪家的吗？”
“楼下超市就行。”
楚娜从药店拐了一趟，买了支验孕棒。上楼时用手机搜了搜相关信息，最近是不是偶尔会头晕恶心？非得说的话有是有，但休息不好也会这样。
她将东西塞进包里，吸口气揉揉脸，打开门：“姑，料酒来了。”
刚进门便闻见一股炝锅的焦糊味，笃笃剁馅的声音停了，房间里悄然无声。楚娜疾步冲到厨房，就见姑妈脸朝下，倒在一堆刚择干净的菜苗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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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当天和朋友赴远郊钓鱼，表哥在外出警，一家人里表嫂倒是最先赶到的，慌乱中还跑错了方向。周榛宇出去将她迎到急诊门口，楚娜刚在那送走医生。
“妈怎么样？”表嫂急问。
“没什么大事，还是血压引起的老毛病。观察两天。”
表嫂喘息未定：“好好的，血压怎么会升呢？”
是啊，自从姑妈有这方面毛病以来，一直很注意佛系养生，每天背诵好几遍“人气我来我不气，气坏身体无人替”，表示要再拼出三十年寿命帮儿子养娃。
楚娜答不出：“不清楚，做着饭就昏倒了。”
“行，多亏有你，还有你这位朋友在。”表嫂拍拍她：“我去给你哥打电话，让他慢点赶。”又看一眼周榛宇，走了开去。
留两人在原地，楚娜犹疑少时：“你爸今天也在公司吗？”
“我爸？好像没在。怎么问这个？”
她想一想，决定直言相告：“我今天看到他从我姑家出来。”
周榛宇也挺意外：“他？他去找你姑做什么？”
“他？他去找你姑做什么？”
“就是不知道啊。我姑不想说，我也不能硬问。你爸在家说过什么没？”见他摇头，她迟疑着提出一个猜想：“你说，他俩不会在遇到各自伴侣之前有过一段吧？把我姑激动成这样。”
万一成真，姑妈前任的儿子，能不能算近亲？
周榛宇哭笑不得，但一时也没法完全否认这种可能：“总之我百分百是我妈生的。就算他俩有过一段，咱俩也没任何血缘关系。”
“那也很尴尬。”
“尴尬什么。我哥都三十多了，三十多年前的老黄历，我爸妈感情怎么样你也看到过。能有什么影响？”
楚娜刚要回答，一想，怎么还正经讨论起来了，没谱的事。
周榛宇同样觉得这话题展开得滑稽：“要真想知道，等我回去问问。不过我爸年轻时候看到女的就结巴。除了我妈，谁会这么没眼光。”
楚娜一笑，心情稍稍放松：“谁说的，我看你妈眼光好得很。”
第127章 退路
等姑父和表哥都赶过来，将入院手续办好，一切妥当后，已是夜色四合。
被推进病房，姑姑表示要喝水。表哥刚喂到第二口，她忽然呛了出来。
楚娜赶紧上前替姑妈拍背，回身对周榛宇道：“纸巾，在我包里。”刚转回来，忽然想起那支验孕棒：“等——”
晚了，周榛宇拿着她的包抬起头，神情充分表明他已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两人面面相觑。楚娜还想说点什么，他却已从惊诧中回过神，拿出纸巾递给她。好在亲朋们的注意力都在姑妈身上，没人留意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楚娜料理完病房内的事，找了个理由和周榛宇一道出门。他沉默不语，也许在回忆哪次措施出了差错。
“不是你的问题。”楚娜坐到长椅上，沮丧地说：“但有时候是会这样。你别怕，多半没有。我那个就是不太规律。”
他在她身旁坐下，少时道：“那现在去？我陪你。”
楚娜摇摇头：“过两天，等姑妈这边没事了再说。我不能一次操心两件事。”
姑妈确实没什么大问题，观察两天就回了家。楚娜陪她将一切都安顿好，跟周榛宇回到自己住处，进门脱掉外衣，直奔洗手间：“累死我了。洗澡，得好好睡一觉。”
却被周榛宇拦住：“等等，你忘了这个。”
“……”楚娜目光从他手里的东西再转回来：“真有了怎么办？”
他倒相当平静：“先看有没有，再说怎么办。”
“我累了，我现在不想。”
她没告诉他，今早她去替姑妈收拾东西时走错楼层，来到妇产科。有意无意经过婴儿房，透过玻璃，看见幼崽们手脚乱挥，脸蛋像露珠般柔嫩。
楚娜当时看着它们，试图在心里唤起一点儿温情，唤起在故事里常用于描述这一场景的词语——
希望，救赎，感怀。
可是不，她的内心毫无波动。没有爱意，也没有热泪盈眶。甚至在护士推着婴儿车迎面走来时，她费了点力气，才控制住没有整个人贴紧墙壁，离人类幼崽越远越妙。
“这又不是什么力气活。”周榛宇坚持道：“别再拖了，我就在这等你。”
“你一定得在？”楚娜有点烦躁：“我会打电话告诉你。”
“不行，这事我总得第一个知道。”
楚娜想走开，但是做不到。她抬头看看周榛宇。他非常冷静，冷静到似乎事不关己。当然，她相信他会负责的。虽然他俩人生规划里没有这一项，但他会负责的。没准还会按照某些陈词滥调的说法——“给他们母子一个名分”。
去它的名分吧。她自己也养得活小孩。只是她从没想象过自己当个母亲，母爱单靠催产素的荷尔蒙作用能支撑多久？如果不能给予足够关注，她的孩子有没有可能某一天看着她说“我为我爱你感到羞耻”？
还有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本已如此顺利美好，被计划外的孩子绑架，会不会就此变质？
她应该悄无声息将这件事解决，她不一直都是自己解决问题吗？她——
楚娜觉得透不过气，解开衬衣扣子：“不是，那个东西，我故意放在包里让你发现的，你以为呢？”试图推开他：“你的反应我很满意，就这样吧。”
周榛宇抓住她：“喂，别这样。”
楚娜挣了两下，忽然就崩了：“别哪样？为什么我要跟你商量？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的身体！”
完蛋，情绪波动这么厉害，多半是真怀了。
“楚娜，楚娜。”周榛宇握住她的手，接着在她面前放低身体：“喂，看着我。对不起，我不该逼你。不想测，那就再等一等。现在我们聊聊，聊聊行吗？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会跑？”
楚娜吸着鼻子说：“休想，你跑不过我。”
虽然隔着衣服，她也知道他在微笑：“是，我忘了，你最厉害。”
笑得她忽然羞赧起来，像个狠狠撒泼却被纵容的孩童。
“不怕我跑，那为什么？”
楚娜轻声道：“我不喜欢小孩，你知道。”
“可你跟桃桃处的不挺好？”
“她八岁了，已经有点理性，可以沟通。难道我能直接生出个八岁的小孩吗？再说她有她自己的爸妈。”
周榛宇稍稍沉默，叹口气笑起来：“就为这个？不喜欢，咱们就不要。别担心，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他都已经打算站起来，楚娜却说：“不，我想要。因为是你的。”
瞧，她自己尚如此纠结，自相矛盾。她看见周榛宇的神情亮了一下，这一点忽如其来的神采让她接着讲下去：
“我想要，想试着喜欢它。可如果生下来，我才发现做不到呢？！”
小孩不是试错机制，不对了还可以改。她这几天来来回回，思绪都在这问题上打转，答案遍寻不着，此刻抛给他，也是无解。
他不假思索：“那我就加倍喜欢它，把你那份补上。”
“……”
楚娜不曾想他这样回答，一时再说不出话。
周榛宇抬头看着她：“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所以这件事最终还是要由你自己决定。但楚娜，不管你做任何决定，不后悔当然好。后悔了，也有我做你的退路。”
楚娜注视他，张口却没说出半个字。她现在明白他何以能如此冷静，那是因为有充分的决意，对任何结果都没有畏惧。
而她的畏惧，对自我的怀疑，在这份决意面前，也逐渐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