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没顶
其实不用她提醒，正常人发现迷失方向，第一反应都会回头去找可见的道路。她只是想跟他说说话。万一还能开机，知道有人在找他。
没多久，前路又开始有了分岔。楚娜选了一边。走着走着连像样的小径也没了，只是草丛中一条荒线延伸出去。哪儿又长出草，这条路就在哪儿到了头。
雨点从天而降，由疏到密，一开始砸得地面尘土四溅，很快混成一片泥泞。
“周榛宇——周——咳咳。”
雨迎面扑来。楚娜呛了两口，分神差点被绊倒。好容易站稳，一股沮丧立刻袭来。是啊，她一个在钢铁丛林中生活惯的现代人，面对自然基本与废物无异，能救得了谁？
那么退回酒店，等天亮再说？
不，她至少能随时退回去，还能与外界保持联系，都觉得怵得发慌。他一个人在这种环境得多无助。林子里没有猛兽，但可能有蛇，有坑洞。树木也可能会被风雨吹倒，到处都是危险。
楚娜将雨披的帽檐向下拽拽，再拨他的号码，依然转接。
“嗨，还是我。”她擦了擦脸：“告诉你，我快累死了，而且超级恼火。要我考虑相信你，好啊，你人呢？
还有，上回你说得也不全对。我这个人，有百分之九十是个理智规整的社会人。但你也发现了吧？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会忽然发疯。就好像身体里住着一条喷火龙。
（苦笑）好烂的比喻。要不还是直接点说毁灭欲好了。就那些时候，我会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感觉把一切都毁掉才痛快——看，没说错，毁灭欲。
我很讨厌这样发疯的自己。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就跑得比谁都快。所以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压根不信我自己。”
再往前已无道路。楚娜退回岔口，决定在沿着另个方向搜索前，先问问宋助理的动向。
“怎么样了？”她拨过去问。
“怎么样——”宋助理似乎一时没回过神：“您是说，您还在找他？”
楚娜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有灯光吸引了她所有注意。
走前几步，她看见一辆轻型越野车正打着大灯。亮光中雨丝像一根根纤细晶莹的玻璃，悄然坠碎。
车门外，那个她找寻许久的身影半跪在地，不知在做什么。
“周榛宇！”
周榛宇转身。衬衣前襟上一片猩红。被雨水冲刷洇开。
恐惧瞬时扎穿了楚娜。这画面几乎同九年前，她在那条小街上找到他时，一模一样。
.
三小时以前。
正当宋助理第一次敲响楚娜房门时，周榛宇正驱车行驶在林场公路。
山雨欲来，萧萧林间风。吹得副驾驶座上镇着红酒的冰桶摇晃，簇簇作响。这辆轻型越野本身倒十分平稳，路况坎坷也不见颠簸。
之前听他打算去原材料基地，分公司老总当即表示要组织高层陪同前往。周榛宇道那大可不必，您忙您的，派辆车再安排一位本地人随行就成。于是老总把自己私人座驾连同亲小舅子派了过来。
小舅子正是宋助理，人机灵，服务意识出众。从机场一路开始介绍。说到附近有一处瀉湖环礁，号称小马尔代夫。你在马代能找到什么，这儿就能找到什么。从十斤以上的椰子蟹到红珊瑚，从石斑到红龙，更别提头发里簪着鸡蛋花的比基尼美女。
其中当然不乏胡吹，能有一半属实都实属生物奇观。不过思南就这点好。对方姑妄说之，他就姑妄听之，也听得兴致勃勃。此刻他从一只纤手里接下香槟，懒散泡在双人浴缸里，透过 FaceTime 向周榛宇抱怨：“你怎么回事，把哥几个千里迢迢骗到这。结果自己跑了。怎么，打算死乞白赖求小楚回来？不像你啊。”
“正相反，我打算吓吓她。”周榛宇找了一处空地停下，环顾茂密的阔叶树：“让她感受一下失而复得的刺激。”
说到这，宋助理发来条信息：“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的意思他已前去通报周榛宇走失。当然，楚娜没可能这么容易买账。
周榛宇发去定位，切回通话。思南犹自在那头念叨：“哇你个禽兽套路太深。想当年你多清纯哪，真是……”
“行了行了，明天见。”
“等会儿小周。你花这些心思，就因为还惦记着上次的事，想报复她一回？”
没错，这解释更符合他的动机。那天与她在陵大那扇单面玻璃窗外邂逅，发觉她对自己余情未了。原本他也没想好要再做点什么，直到那天嫂子来接桃桃，顺口一问，剧怎么样？
什么剧？
嫂子说，啊我送给楚小姐两张首排首座贵宾票，今年在陵城的最后一场。她不是邀你一起去的？我还以为看见你了。
韩医生确实跟他身量仿佛。他们去看浪漫喜剧，散场得晚上十点，之后呢？他是不是借机向她求婚？她又是不是顺水推舟？
见面发觉她没戴戒指，着实让周榛宇松了口气。
“我问这个，是因为你从不去招惹那些会动真感情的姑娘。”思南犹自在那头说道：“兄弟，你可想清楚了。要是她其实还爱你呢？”
“她上回那么对我。还能爱我什么？”
“万一。”
周榛宇有点烦躁：“没有万一。我就是想先把她追回来，再甩了她行吗？”
“行小周，你就作吧，别自己脱不了身就行。”
思南说完这句就顾自玩去了。之后周榛宇独自在林间兜了会风。直到宋助理电话过来，兴高采烈：“周总，成了。按您说的，告诉楚小姐您是为了骗她，弄假成真迷了路，她马上要一起来找。您赶紧关机吧，她要打过去就露馅了。”
“你领她转一会，别太久，然后带来跟我会合。”
“明白，九点我会把楚小姐领到您发的定位前一个岔路，让她往东。您就在定位那等她。九点啊。”
周榛宇关上手机，开回定位附近，关掉车内外的灯。开瓶将酒倒入醒酒器，最后放下椅背。
透过天窗望去，云层堆积的夜空，像一面倒悬的湖。
上回在北方，他听说有些狐狸会把捕猎者引到冻河上。它会在冰面上轻盈跃过，避开所有薄脆冰层。令随之而来的捕猎者掉以轻心，坠入湖中。
而在南国潮湿温暖的夜里，周榛宇发觉自己正追逐着一头火红色的狐狸，明知自己身处湍急河水之上，与危险相距咫尺，脚步却无法停止。
狐狸在河岸边驻足，向他转回她小巧的头颅，投来难以言喻的一瞥。远近忽然传来碎裂的动静，铺天盖地。周榛宇心头一沉，在河水没顶之前，总算挣扎着醒过来。
现实里的声音无缝连接，车外正大雨瓢泼，将尘土击碎。
周榛宇抬腕一看，竟已十点过半，瞬时像被浇了盆冷水般清醒，弹坐起身。他这一动不要紧，放置在旁的醒酒器随之倾翻，红酒洒了半身。而手机也不知去向，估计是掉到了座位下头。
一时啼笑皆非，他酒香四溢地打开内外车灯。当然，外头空荡荡，哪还会有人在。
行吧，计划告吹。
车一启动，他才发觉不对。下去查看，原来一处软土被冲成泥泞，将后轮深深陷了进去。正打算找点东西绑在后轮上，有声音穿透雨幕：
“周榛宇——”
第87章 雨急
“周榛宇——”
又尖又哑，他一时竟没听出是谁，转过身。
楚娜站在十米外，穿着雨披拎着手电，向来打理得当的长发湿漉漉贴在额头周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周榛宇怔在原地。
从头到尾，他也没指望楚娜会相信迷失丛林这一套。但只要她肯配合，双方铺垫充分，情绪到位，算是给彼此解围。
所谓失而复得的刺激，过犹不及，一点点刚好。在温暖干燥又安全的环境里，找寻二十分钟刚好。过了这二十分钟找不到，她就该掉头回去睡觉。而他绝不会为此不快。
难道她一直找到现在？怎么会？她那么聪明，从来只有别人上她的当。
转眼楚娜已丢开行装，奔过来跪下扶住他：“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你别怕，我马上叫人。你别怕，周榛宇，我在这，我在这。”
他一时困惑极了：“我没事。”
“可你，你这……”
顺着她目光看去，周榛宇才算明白：“这是红酒，真的没事。”正试图找句什么笑话讲，被她抱了个满怀：“那你去哪了？我，我怎，怎么都找不到你。”
周榛宇一腔轻浮被蒸腾地干干净净，再想不出半个玩笑。下意识去摸她头发试图安抚：“喂别哭啊，我好得很，半点伤都没有，倒是你——”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身体僵硬起来。楚娜急急推开他，起身跑开几步，蹲在一棵树下开始干呕。接着她用力将雨披往下扯，把自己从头紧紧裹了起来，一丝缝隙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