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榛宇旋即跟过去:“着凉了?”
楚娜隔着雨披摇头,说不出话。
他去握她胳膊,发现她浑身痉挛,僵硬无比。
楚娜脱开他的手:“一哭就会这样。”一字一句,与平时的伶牙俐齿判若两人:“你回车上吧,一会就好。”
周榛宇留也不是,又不能真把她独自丢在这。只得退开两步守着。过了片刻,楚娜果然扶着树起身,一声不响走到车旁,打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他跟着上车,拿了瓶水递给她:“真好了?脸色很差。”
楚娜脱掉雨披,揉成一团塞到座椅下:“老毛病,不是身体的问题。你放心更不是怀孕。歇一会就好。”
声音虽然嘶哑,但多少已恢复平常:“回去吧,怪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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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榛宇修好车,拔出泥坑。两人一路无话。开回酒店时雨势越发磅礴,一盆一盆从天上倒下来的模样。大堂外低洼处已开始积水,服务员垫了几块砖,供人行走。
周榛宇和楚娜各怀心事,也没怎么太留意。到房间门口他想说点什么,被她打断:
“别说了,我相信你是真迷路。我不想知道今晚我有多蠢。”
她不如平时那么灵动好看,头发贴在脸周围,显得眼睛很大,也让她的神情显得过分机警和刻板。
是,周榛宇大可以声称这都是计划外,完全不是他本意。但现在但凡多说一个字,再抖一点机灵,他怕自己都会忍不住给自己两巴掌。
奇怪,她说相信他,他却像因为做错事被踹了一脚的小狗,沮丧又懊恼。目送她关上门,茫然踟蹰片刻,才回房间脱了湿衣服,正擦着头发,由远及近传来敲门和抱怨声。有个人的脚步比其它所有都快,三两步来到他房前:“周总!周总!”
打开门,宋助理在外一脸慌张:“出事了。我姐夫刚来电话,说这一带降水量超警戒线。附近还有个水库,随时有受灾危险。”
走廊上服务员在挨个敲门通报险情,请住户暂时不要入睡,等待进一步通知。
周榛宇彻底清醒:“去叫她,我们马上走。”
然而没等叫,楚娜已经出现在对面门外,还穿着湿透的衣服。估计是脱到一半听见动静又穿上了。
“出了什么事?”她问。
周榛宇对宋助理交代两句,将楚娜拉回房间,二话不说开始动手解她衬衣上的纽扣。
“干什么?!”
“放心,我现在没这心思。赶紧换上,准备走。”
下午听说她行李都让同事带去了机场。宋助理特意请身在市区的姐姐从内到外买了两套,遣司机送过来。一直搁在他这。
“别瞪着我。”他尽量专注在她衣服上:“这什么反人类的设计。”
从上到下,一整排又小又密的纽扣。周榛宇出了一头薄汗,只解开三两个。从前肆意起来,哪回也没这样斯文过,此刻却丝毫不敢唐突。
楚娜终于受不了了,推开他抬起手臂,不碰那排装饰扣直接将外衣褪了下来。
“是不是傻?”她说。
周榛宇心头一松,不觉跟着一笑。
楚娜却有点后悔给好脸色的样子:“笑什么,转身。”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回房间拿过东西,三人一起下了楼。
没曾想电梯一开,立刻一汪水涌过来,没过脚背。大厅里已站了不少人,无处下脚,纷纷站在通往二楼台阶上。
宋助理叫过服务员:“这些人在等什么?”
对方匆匆道:“哦,这个团住客吵着要走,等着大巴来接回市区。”
宋助理抱怨:“不应该呀。你们酒店这排水系统也太差了吧?”
服务员也很无奈:“最近赶上水道改建,一些旧管道废弃,新的还没启用。没料到冬季会有这么强的台风,您多包涵。”
周榛宇伸臂:“背你出去,上来。”
楚娜摇摇头,顾自脱下高跟鞋,挽起裙角。周榛宇心中那只小狗碰壁,还没来及嗷呜哀鸣一声,她就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
他如蒙大赦,紧紧回握。
“现在逃命要紧,但别以为这事就完了。”她冷冷道:“逃出去再好好跟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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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榛宇上一回涉水而行,还是前年夏天在大溪地海边。海滩上各色美女,裸露的肌肤莹润生光。水清树影,风里都是椰子香。这等浪漫景色,回忆起来却像张旧明信片般模糊。
而此刻,他们是为从这里逃走。脚下污水横流,身边人群惶惶。狼狈二字都不足以概括的一幕,真是想忘都忘不掉。
第88章 衣冠楚楚
水位持续上升。周榛宇和楚娜还没来及淌出门,就接到高速入口被淹,大巴延误的消息。
酒店方出面请所有人前往顶层会议室躲避。众人上楼顶,刚坐定还没十分钟,灯光骤然熄灭。
惊叫声中,应急灯四面亮起,勉强映照整间会议室。
众人心头刚稍稍放宽,只听那边宋助理通电话:“姐你别担心,没事。二十层高哪,再淹也淹不到顶——你说什么?喂?喂喂喂?——”
连手机信号也断了,多半是雷电令附近基站出了问题。
室内陷入死寂,只听窗外雷声阵阵伴随发电机轰鸣。周榛宇倒了两杯水,回来见楚娜抱膝坐在那,脑袋歪在椅背上。
他碰碰她额头,有些发热。起身问了一圈,总算隔壁有一家四口备了感冒药,落在车上。男主人收取一笔重金下楼,二十分钟后一回来就嚷道:“差点过不去,水到腰这,还在涨。快成泳池了。”
住客们哗然。这家两孩子围住父亲,大点的女孩问:“爸爸,下面真能游泳吗?有小鱼吗?”
“别一天到晚惦记玩。去,把药给那位叔叔。”
小女孩得令,蹬蹬跑过来:“叔叔,给你。”
此时楚娜正靠着椅背昏睡。周榛宇接过药,轻轻拍拍她,看她眼珠子在眼皮下面动了动,但没得到任何回应。
不舒服归不舒服,可这位小姐显然在装睡。
周榛宇在她身旁坐下,低声道:“把药吃了,我保证不烦你。”
她不理睬。
送药的小女孩蹲在一旁,也许觉得爸爸冒雨去拿,她又亲自送来,一番辛劳,有对药效进行监督和观察的权利。
“叔叔,她是不是因为蹬被子才感冒?”她蹲在那仔细打量楚娜一会,问。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小孩强调:“我已经不蹬被子了。”
周榛宇掖了掖盖在楚娜身上的外套:“那你比她强。”见外套下的楚娜唇角绷紧,显然在竭力忍耐。闭着眼,竟还冲他比了个中指。
周榛宇哑然失笑,顺势握住她手指,将药片塞进她手心。
小朋友还在灵魂发问:“她这么睡不难受呀?”“她睡觉会流口水吗?”好容易走开,过一会又去而复返:“她怎么还没醒啊?!”
楚娜一骨碌翻身坐起:“醒了,醒了。全好了,谢谢!”
她指望就此结束这段邂逅。但小女孩仍然来回转悠,不住问东问西。
楚娜无奈:“小妹妹,你不冷吗?”
“不。”
“阿姨感冒了,传染给你也不太好。”
“嗯嗯。”
“你妈该找你了。”
小女孩听若未闻。楚娜都快绝望了。周榛宇还头一回见她露出这种表情。可见是真不擅于跟孩子打交道。
“小孩是喜欢你,别这么不友好。”
她趴在椅背上,声气恹恹道:“比不上你上到五十岁,下到五岁,妇女之友。”
“喂,不会连小朋友的醋都要吃吧?”
楚娜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一副应战神色。周榛宇一猜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吃谁的醋也不会吃他的,那究竟是谁为了一通电话就不要再见面的?
两人正搁这眉目交战呢,只听小女孩道:“妈妈不找我,她要照顾弟弟,弟弟小。”
在周榛宇听来这就是个正常的表述。却见楚娜一怔,转向她:“是妈妈说的?”
小女孩点头:“妈妈还说人在世,让为先。不自私,家和睦。”原来他们一家被困在这,也是原本讲好她钢琴比赛得第一,一家人就去海边玩水。却因弟弟闹着要看熊大熊二,临时改去附近游乐园。
学龄前的小孩表达不很连贯,但两人大致听明白了。楚娜摸摸她的小手,柔声道:“那你爸妈很不应该。”竭力想个小孩能听懂的表达:“再叫你谦让,你就告诉她人在世应该公平先。偏心眼是要掉头发的。”
小女孩果然明白,大为气恼:“不许说我爸妈坏话!”
甩开楚娜,蹬蹬蹬跑走了。
留两个成年人面面相觑。周榛宇见楚娜颇有点哭笑不得。也是,之前烦恼都赶不走的小麻烦,被善意给赶走了。这什么人间喜剧。
楚娜打破沉默:“你看到她的手没?”
“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