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坐在庄在右手边,抖开雪白餐巾,第一个对今天的座序发表看法。
“这是怎么在坐?跟画了三八线似的,男的一边,女的一边,吃饭怎么还跟澡堂似的,男女分区啊?”
庄在回道:“女士们坐一起,方便和嘉嘉聊天。”
黎阳嚷道:“那我也要跟嘉嘉聊天啊,隔得这么远,我在这边不拿喇叭说话我妹妹都听不到。”
另一边的云嘉已经听到了,深感无奈,以果汁代酒,朝黎阳举杯:“你少跟我说话,我就谢谢你了!先吃饭,有什么话饭后聊,宗丞不是在你对面吗?我看你难得跟谁这么投机,你们聊就是了。”
庄蔓坐在云嘉的右手边,跟宗丞坐着同一侧最远的两个位子。
听到宗丞说话的声音时,她朝旁边轻瞥了一眼,隔着六七双持刀叉的手,瓷质的餐盘,银质的刀具,酒液深浅不同的高脚杯,什么也看不见。
她便将目光悄然收回了。
除了她正对面的席棠和坐在对面长桌中部的罗彬,没人知道她刚刚那一眼在看什么,也没人注意。
身边的徐姐姐从自己当年的婚礼趣事忽而问到庄蔓是不是也好事将近了,说认识一位特别好的婚礼策划师,可以推荐给庄蔓。
她好心叮嘱庄蔓,一个好的婚礼真的要提前很久准备,不然许多事到最后都要将就。
“将就将就着,就开始变味了。”
席棠附和“是这个道理”,看了一眼庄蔓,又缓缓拖着声音说:“不过,我觉得嘛,只要人不是将就的,什么世俗意义的将就,都不算将就喽。”
说完,席棠扭过头,甜笑着问云嘉:“是吧嘉嘉姐姐?我就觉得你跟庄在哥好幸福啊。”
云嘉一脸温柔的笑,又问起席棠:“你呢?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七七八八啦,婚纱还在改,不过应该也快了,大概下个月能送来清港。”
席棠斜斜眺了一眼宗丞,也如过来人一样,对庄蔓说:“蔓蔓,你要是打算结婚,我的婚纱设计师倒是可以推荐给你呢。”
“呃,好呀。”
略笑笑,应了一声后,庄蔓感到无所适从,拿起手边的杯子一口喝尽。
咽下去才发觉不对劲,见自己那杯青葡萄汁还完好无损,才意识到拿错了杯子。喝了别人的酒,她立马跟旁边的人说抱歉。
云嘉的闺蜜说没事,这杯她还没喝,也自责道,怪她是左撇子,把杯子放到庄蔓的杯子旁边,这才弄混淆了。
云嘉记得庄蔓完全没有酒量,关心她有没有事。庄蔓摇摇头,说偶尔同事聚餐,也喝过一点点酒精饮料,半杯香槟应该不会有事,叫姐姐不用担心。
花房一角的复古唱片机轻柔转动,溢出和缓优美的音乐,气氛欢乐又不会过分喧闹,这边女客的声音稍大一些,长桌另一侧的人也能听见。
例如,席棠说云嘉庄在很幸福的时候,云嘉看向对面,庄在也正肘抵桌、拳抵腮,上半身微微倾斜,温柔含笑看着她,另一手遥遥向她举杯,云嘉也端起果汁回礼示意。
又例如,已婚或已订婚的女客们忽然一股脑地为庄蔓未来的婚礼出谋划策,黎阳也听得一清二楚,朝女客那边喊话:“把那些策划师设计师什么的,也给我推荐一下,我也要!”
庄在侧目看黎阳:“你也要结婚了?你对象不是不婚主义吗?”
黎阳理直气壮:“女人的心说变就变啊,这你都不懂,现在是,不代表以后也是,更不代表以后一直是,我万一能用上呢?没准儿我比蔓蔓那个小鬼结婚还早。”
庄在没有反驳。
因为除了云嘉和黎阳自己的对象,黎阳不接受任何人的反驳。
庄在转头看了看脸色似乎有些欠佳的宗丞,提醒道:“宗丞,别拿红酒当香槟喝,这酒度数不低。”
侍者来给宗丞续了酒。
宗丞冷冷挑眉,朝庄在举杯:“那多谢款待。”
庄在朝自己的妹妹看了一眼,见她被几个姐姐的婚恋调侃弄得脸红发窘,罗彬正隔着桌子为她解围,一切并无异常,庄在这才应下宗丞的敬酒,浅浅喝了一口。
餐后,女宾们转至另一间会客厅玩起牌。庄蔓不大感兴趣,过了一会儿便出来了。
不知是云家的暖气太足,还是那半杯误喝的香槟在身体里发挥效用,庄蔓只觉得,表层皮肤好似在发热,心口也闷闷的。
披肩搭不住,扯下来,搭在了沙发上。
按了按心口,想去外面透一透气。
拉开二楼露台的白色的门,庄蔓刚仰面吸进一口清新的冷气,下一秒,便定住了眼睛……
灯光照不到的那片阴翳里,原本手搭着栏杆看着后院夜景的男人,转头朝她看过来。
那口咽下的冰凉气,此刻在和身体里的燥热对冲,庄蔓胸前起伏,脑子里轰地一声,只剩赶紧走的想法。
但宗丞的动作比她的反应更快,一把将庄蔓拽进自己身处的黑暗里。
庄蔓踉跄一下站稳,只觉得手腕发烫。
她一脸惊惶,挣着被攥紧的手,朝室内看了看,问宗丞要干什么,要是被人看到他们两个这样拉扯,不好解释。
宗丞如同没听见似的,五指依旧紧扣,目光罩子一样定在庄蔓身上,压得庄蔓不敢抬头,只能干巴巴地急道:“你、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喝多了,就能不放你走了?”
庄蔓眼睫忽颤,抬眼望向声源,在看到宗丞的脸后,又立即慌乱地转开了,声音也有些乱了:“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继续拽自己的手,低声说:“别这样宗丞,有人过来,会看见的。”
宗丞还是没有松手,声音是那种经过压制的平淡:“放心好了,我没有喝多,你哥提醒我之后,我就没有喝酒了。我没有喝酒,我什么也没干,我在听你跟别人说话,说你要结婚的事。”
庄蔓手上徒劳挣拽的动作,闻声停了。
她不想要被宗丞误会,看了一眼仍被宗丞紧攥的手腕,泛起拉扯的红痕,一刹张口无言,担心此刻没了这样的误解,一切会变得更加麻烦。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无措的视线扭向露台外面。
偌大院子里,希腊式的喷泉居于中央,四散的流水染上暗金色的夜光,雕塑人像十分地寂然垂目,明明有一双本该肆意翱翔的翅膀,却像被困在原地一样。
她恍然想起五年前的一个晚上。
也是在云家后院,也是在这个喷泉旁边,也有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宴会,她和宗丞也曾这样,孤零零地处于欢笑之外,落进一个难以解释的误会里……
露台安静到落针可闻。
庄蔓听见自己以及另一个人的呼吸,回避和紧逼都无声呈现,沉默与沉默较量着。
许久,庄蔓抬起头,喊了一声“宗丞”,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宗丞便先出了声。
“跟他分手。”
那声音仿佛已忍到极限
宗丞黑沉的眼眸望着她,又迫近一分,“你自己分。”
这一刻,庄蔓呆住,只觉得呼吸滞涩。
宗丞继续说:“你做不到,我可以帮你。”
庄蔓立马害怕地摇头:“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宗丞质问道,“他根本不喜欢你,你还要跟他结婚,你疯了是不是?”
“我没有。”庄蔓细声,仍想维持那种安全的混沌,可周遭似乎太清晰了,令她惶恐,她对宗丞说,“这是我的事,我会自己考虑的……”
“你还要考虑什么?”
庄蔓退开一步,宗丞便逼近一步。
庄蔓支支吾吾半天:“我……我……”
“说啊!你还要考虑什么?你打算就这样稀里糊涂跟他结婚是吗?你可怜他,就要嫁给他!那你怎么——”
宗丞一声比一声提得高,落得重,到最高处戛然而止的收住声音,额角青筋爆出,庄蔓的手腕一下被攥痛了。
相比手腕上这点痛,庄蔓更讨厌自己的心被这样质问拉扯。
她觉得自己很笨,总是做错事情,可明明她早就接受了,她本来就是一个不完美状况一堆的人,为什么一定要逼一个笨蛋挑战自己。
心口那股越蹿越急的气,逼得庄蔓眼眶湿红,不得不开口:“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稀里糊涂的活着不行吗?”
宗丞瞳仁微微一怔,随后,声音不再是高声质问,低低的,像无意划伤手指的一页薄纸。
“你不是说你小时候为了看病花光家里所有的钱,做了两次手术才能像正常人一样去上学读书,你的命这样来之不易,你就是这样对自己的?”
庄蔓僵在原地,只有眼底蓄满的泪,凝成一颗,蓦然滚落。
“跟他分手,”宗丞重提一遍,声线变得和缓,“他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跟不喜欢你的人在一起?你真的很开心吗?”
室内的光明里,忽而传来一声“蔓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