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罗彬的声音。
庄蔓回神,猛然用力把手抽了回来,脚步恍惚着后退,离开宗丞所处的那片黑暗。
不远处的罗彬又喊了一声,像在找她。
夜色里,宗丞看着她的眼眸,仿若氤开一层水汽。
庄蔓不是没有感到内心的拉锯,擦了擦自己脸腮的湿痕,最终还是将视线从宗丞身上移开,迈进明室,应声说:“我在这里。”
第26章
那天晚上,宗丞看着庄蔓走出又暗又冷的露台,进入暖而明亮的室内。
透过门框玻璃,他看到,罗彬很快走到庄蔓身边,为她披上披肩,手臂顺势拢住庄蔓的肩头,关心她有没有喝醉,说小心感冒之类的话。
室外冷风萧瑟,宗丞站在除了庄蔓无人知晓的暗处,目光消融在灯光里。
庄蔓缩在罗彬臂弯,没有回头。
宗丞理解不了庄蔓为什么要继续跟罗彬在一起,就像不能理解席棠为什么要结婚。
在前者那里,他苦求答案而不得;而他对后者的情感迷踪毫无兴趣,对方却大大方方跟他分享婚恋心得。
“等我玩够了我就不玩了。”
“没办法,有些人总归要结婚的,就像棋盘上有些小卒不得不前进,庄蔓不是应该也快要结婚了吗?”
席棠今天上门是为李瑞柏的事情说项,却见一副宗丞醉心公事的样子。
秘书踩着高跟鞋噔噔进出,送完一位大区经理又迎进财务总监,办公室险些忙成菜市场,文件流水般淌进来,又小山般堆在案头。
她见缝插针跟宗丞聊天叙旧,宗丞应声敷衍,似乎没有什么谈话的兴致。
直到席棠话里提到“庄蔓”,黑色办公桌后,机器一样工作的人,才好像被按了暂停键,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好似平静湖面暗暗飞出数把刀子。
席棠虚虚一捂嘴,巧笑倩兮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怪我怪我,是不是戳到你的伤处啦?”
宗丞不掩眼中的厌烦:“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装天真无邪了吧?”
宗丞跟席棠自小相识,彼此知根知底。
宗丞的父亲对外担着宗家第四子的身份,实际并非宗夫人所出。
早二三十年,这在清港也算不上什么秘密,毕竟只要见到宗继森本人,就知道乌发黑眼的宗夫人生不出有异域风情的儿子。
因被何大小姐一见钟情,原本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才有机会认祖归宗。
这位外籍舞女丢在清港的混血孤儿,搭上爱情的橄榄枝,人生迅速圆满,有了父母兄弟,接着娶妻生子。
但十分可惜,上天单单赐予他美貌,好像拿走了他的情窍。
他徒有一张惊为天人的英俊面孔,却毫无心思陪何大小姐风花雪月,何大小姐爱到昏头,不惜用十月怀胎的辛苦企图唤醒他对家庭的眷恋,也是枉费工夫。名利场的浮华角逐,宗继森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他为了一辆赛车答应结婚。
也是赛车结束了这场毫无幸福可言的短暂婚姻,叫他把命也留在了那辆车上。
还不知道自己失去父亲的宗丞,被留在宗家,独自成长,他没意识到或者根本不在乎,自己在宗家是个徒有身份的边缘人物。
他的堂兄弟们故意谈起宗家祭祖不会带宗丞一起去,七八岁的宗丞只觉得正合我意,谁要去看那些死人;他也不知道只有席棠来找他玩,是因为他被孤立了,或许知道也只会嗤之以鼻,评价弱智才会玩的游戏。
他痴迷游泳,喜欢接触水。
透蓝的泳池成了一个另类的孕腔,宗丞离开母体之后,就一头扎进了这里。水,隔绝了陆地,仿佛也替宗丞隔绝了许多复杂的情感。
宗家的佣人私下都说他很像他父亲,面孔漂亮,情识不开,像个小野人一样不遵从任何规矩,我行我素,好像根本不会难过。
宗丞曾经也觉得认同。
比如,小时候席棠来宗家找他,趾高气昂站在泳池边对他说:“你给我当奴隶,我以后可以跟你结婚,怎么样?”看她是女生宗丞才没有粗暴赶人,一头扎进水底,根本不理她。
是过了好几年,他已经不在宗家,被何会长接走,包装得尊贵闪耀,才意识到席棠那时候好像是觉得他很可怜,但也不是真正心疼的可怜。宗丞后来遇见过后者,可以分辨。
席棠从小就能装会演。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宗丞都习以为常。
一个想当奴隶主的人,在外总扮一副小公主的娇态,对着宗丞含沙射影:“见过真天真,看我装天真就这么看不下去啊?”
宗丞抬眸:“再说就滚。”
席棠虚张声势道:“我们关系已经好到可以这样骂我的程度了吗?你不是说你对当S没兴趣吗?”
“你不是说今天是来给小狗找骨头的?”宗丞深吸气,忍耐临近极限。
席棠见好就收:“你又不发话嘛。”
文件被匆匆翻响,宗丞报出一个人名,告诉席棠,叫李瑞柏之后带上标书去找这个人,会有他们家一杯羹分。
下不为例,再多一分没有。
“谢谢啦,我情路坎坷的好朋友。”
宗丞嘴角一抽,也回以冷嘲热讽:“喂小狗不必太勤,吃多了小心撑死。”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秘书走进来报告:“宗先生,有一位叫‘罗彬’的男士,自称是云众庄总的下属,跟您认识,想要跟您见一面,我们核实过身份,没有问题,现在他人在楼下,您看?”
宗丞静坐黑色皮椅之中,手上翻页的动作也停了。
席棠“哇偶”一声,走到办公桌前,一副眉飞色舞的看戏样子,压低声音:“不是吧?你不是对蔓蔓做了什么过分的事,露出马脚,逼得人家正宫要上门宣誓主权了吧?”
宗丞面无表情:“快滚。”
随后对秘书吩咐,送企图留在这里看戏的席小姐出去,把楼下那位罗先生请上来。
等办公室的大门被合上,偌大空间安静下来,宗丞心里仿佛越发由静生燥了。
他不相信席棠方才看热闹的拱火话。
上门宣誓主权?
宗丞跟罗彬相处不算多,打过几次交道,刨除这个人在感情里的劣迹,坦白讲,罗彬还算是一个有一定的工作能力也善于察言观色的体面人。
连宗丞一大早出现在庄蔓家中,都仿若无事,不问不计较的一个人,如今特意找来,宗丞一时也猜不到目的。
但有一点宗丞很清楚。
稍后的谈话,一定和庄蔓有关,因他和罗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庄蔓。
倘若罗彬开出条件,庄蔓也会是他能和宗丞谈话的唯一筹码。
预想中,宗丞答应了。
即使他还并不知道罗彬提出的条件会是什么。
这样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宗丞不禁地自嘲发笑,低嗤两声后,又停下了。
他曾经认同自己像宗继森,是因为他们面貌相近,性格也一样固执桀骜。
但此刻,宗丞恍然,他分明更像他母亲。
——活在权力架构的世界里,一厢情愿地编织美梦。
昔日何大小姐呼风唤雨,一见钟情之后,一头扎进爱情里痴迷扮演下凡施惠的九天仙女,大批人马搅动清港风云,鞍前马后来替大小姐谱写完美剧情,威逼利诱寻来情郎,完美包装,合理定价,售与这桩单方面的爱情。
即使这个男人早早就把“不情愿”摆到明处,也不影响何大小姐如愿以偿的得意喜悦。
旁人的情愿与不情愿又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只要她想要,就会得到。
出生在一个被财富简易化的世界里的宠儿,连一声啼哭都价值万金,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伸手就能摘到星星的人生,还有什么不可为之的难事。
别说她只是要一个男人的心了,她就算是要宗继森的五脏六腑,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她偏偏不晓得,人是可以没有心的。
在这个男人眼里,她甚至没有一个进口轮胎有魅力。他难以理解又理直气壮地一遍遍将“我不喜欢你”像耳光一样甩到她脸上,金尊玉贵的何大小姐毫无还手之力。
她不相信,她这样爱一个人,对方不感恩戴德就罢了,竟然可以完全无动于衷。
直到最后一次见宗继森,在一间灯光灰暗的小房间里。
她摘下丝绒手套,把手放到宗继森冰冷的心口,摸不到任何跳动,仿佛才认了,这个人真的没有心了,永远不会爱她。
从小到大,宗丞跟他母亲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何女士将清港划为伤心之地,旅居国外,早些年热衷参加社会学活动,满世界飞,后来同时尚艺术打交道,也极少回来。身边漂亮的伴侣如新鲜的露水,朝来暮去,IG主页被各国的绚烂阳光照透,一派岁月静好。
宗丞上次跟她见面,是十八岁。
两人之间没有一丝母慈子孝的叙旧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