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屏退宫人……是臣妾那时听闻公主睡沉了, 怕人多惊扰, 才命她们退下。妾是一片慈母心肠啊!”
皇后膝行两步, 至李治脚边。
她拽住他龙袍下摆, 仰着脸哀哀泣道:“陛下,妾为何要害安定?妾是她的嫡母啊!妾若有歹心,为何临走时嘱咐宫人添炭?”
殿内烛火晃了晃,映得李治的面容半明半暗。
“那你为何又阴着脸出去?”他冷声道。
王皇后喉头一噎,竟不知如何作答。难道要说自己见人伤情,心生怨妒?她不能。
见李治面如凝寒霜,王皇后心下一片冰凉。一瞧见武照那张狐媚的脸,她就忍不住生怨生恨:
“武昭仪丧女心痛,本宫能体谅。可也不该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本宫的头上!”
闻言,武照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诬陷?”她笑出了泪,踉跄着指着王皇后:
“娘娘说我拿亲生女儿的性命诬陷你?哈哈哈……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语未尽,她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今日,今日本该是她的满月宴……我连百家衣都备好了,就等着给她穿上……”
武照泪如雨下,泪水洇湿了衣襟。
“我知道娘娘素不喜我,罚我抄经我也认了!可为何……为何要害我的安定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最后已是语不成声。
李治立即甩开皇后,小心翼翼地将武照拥入怀中。
“媚娘……莫哭了,”他声音沉痛,轻轻拍抚着她单薄的背脊,“朕在这里……朕定会为咱们的女儿做主。”
王皇后被李治的动作推倒,颓然跌坐在地。她怔怔望着相拥的二人——李治将武照紧紧搂在怀里,用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与疼惜去安抚另一个女人。
她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影子,突兀地杵在帝妃情深的戏码中。
这时,李治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皇后王氏,德行有亏,难肃内廷。即日起,于立政殿禁足思过,非诏不得出。六宫庶务,暂交周国夫人协理。”
(二)
光阴倏忽,转眼已是永徽六年。安定公主早已入土为安,坟头青草已历一枯一荣。
因萧淑妃求情,王氏解了禁足,却没收回执掌六宫之权。她空顶着个皇后的名位,在立政殿里日渐凋零。
也不知从何时起,宫中竟流行起厌胜巫蛊之术。宫人们私下里刻木人、扎银针,祈求恩宠或是诅咒仇怨。
李治闻之大怒,下令严查。最后,竟查到是皇后的贴身侍女珍珠带的头。证据确凿,无可辩驳,那珍珠当即被拖出去杖毙了。
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总算压住了这股阴私邪气。而李治心中那桩搁置许久的事,又活络了起来。
这日,李治与群臣在两仪殿议事。
待其他朝政议毕,李治沉吟片刻,郑重道:“诸位爱卿,朕有还有一事要议。”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朕欲晋武昭仪为宸妃,佐理六宫,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殿内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抬眸:“老臣斗胆一问:如今四妃员满,不知陛下欲为这‘宸妃’定何等品阶?”
“正一品。”李治迎着他的目光答道,“但位在四妃之上。”
长孙无忌几不可察皱了下眉。
“哦?”他缓缓捋须,“不知陛下为何要特设此位?”
殿角漏刻滴水声声,似敲在人心上。
李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皇后王氏,德行屡屡有亏。其一,入宫多年却一无所出;其二,心性善妒,常与有子妃嫔争风吃醋,失却中宫度量;其三……”
他叹息一声,继续道:“身边近侍竟带头行厌胜邪术,搅得宫闱不宁。她驭下不严,难辞其咎。”
“至于萧淑妃,”李治顿了顿,语气更沉,“性情张扬跋扈,亦非统御六宫之选。武昭仪温婉贤淑,又育有子嗣,朕以为……”
话未说完,长孙无忌忽然咳嗽两声,状若无意地瞥了眼侍中韩瑗。他立即会意,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为何?”
“妃嫔名位,自有定数。如今四妃未有空缺,若别立‘宸妃’,恐于礼不合,乱了祖宗法度。”
李治还未回应,中书令来济便接话道:“韩侍中所言极是。‘宸’者,帝王象也。用以封妃,古未有之。”
语罢,他朝李治深深一拜,道:“臣怕此例一开,会乱了朝纲宫规,徒惹非议。还望陛下三思。”
两人一唱一和,皆引经据典,将“不可”二字说得滴水不漏。
李治默默听着两位重臣慷慨陈词,心一点点沉下去。而下首端坐如钟的国舅,则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他也知晓,韩、来二人的推拒并非仅是个人之见,而是关陇勋贵的共同态度。
良久,李治挥了挥手,有些不甘心道:
“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三)
是夜,蓬莱殿内烛影摇红。
武照屏退了侍立左右的宫人,只留兰香一人。她唤兰香替她卸去钗环,准备安寝。
殿内只余主仆二人,她才淡淡开口:“立政殿和含凉殿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兰香取下一支玉簪,一边回道:“立政殿那儿倒没什么新鲜事。陛下虽解了禁足,可皇后深出简入,跟没解一样。平日也多半在礼佛,不大出来走动。”
“萧淑妃嘛……”她话音微顿,“近来不怎么往立政殿走动了。倒是魏国夫人,往含凉殿走得勤,一呆便是一个多时辰。”
武照拿起湿帕子,慢慢揩去脸上香粉:“可知她们在里头做些什么?”
兰香脸色一沉,犹豫道:“打探到了,只是……”
“但说无妨。”
兰香凑近武照耳边,压低了声音密语几句。
武照手一顿,镜中黛眉微蹙:“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兰香郑重点头,“奴婢亲眼瞧见的,错不了。”
武照默然片刻,将帕子掷回银盆。她喃喃道:“她们俩的胆子……可真是不小。”
镜中人唇角几不可察地一牵。两个蠢人凑在一处,果然只会做出更蠢的事来。
那柳氏仗着王家势大,向来不知收敛;萧淑妃更是张狂惯了,半点不知宫闱禁忌。
不过这样也好,武照想。
她们这般作死,反倒省了许多周章。李治正愁寻不着由头……这现成的刀柄,不就递到手里来了?
兰香愤愤道:“娘娘,她们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咱们快去禀报陛下,请他为您做主……”
武照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镜中的她沉吟不语,眼中冷芒一闪。突然,她道:“明日,你去替本宫寻两个人来。”
“娘娘要寻谁?”
“过来,”武照立即道,在她耳语了一番。
第12章 托孤
◎暮云渐浓,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
(一)
安稳日子没过两日, 武照竟病了。
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谁也没曾在意。谁知,几日后便转为低热, 咳嗽声一声弱似一声。缠绵病榻半月有余,她竟愈发病骨支离, 连起身都难了。
尚药局的太医们流水似的进出蓬莱殿, 每个都是蹙着眉头来, 垂着头去。一碗碗浓黑的汤药灌下去,却不见半点效用。
李治真真是心急如焚。除却非去不可的朝会, 其余时辰皆守在蓬莱殿内。
连政务,他都挪至蓬莱殿偏殿处置,只为日夜守在武照榻前。饮食起居、喂药拭汗, 更是无不亲自经手,殷勤得连兰香都插不上手。
这日清晨, 宫人们正服侍李治穿戴上朝的冠服。玄衣纁裳衬得他威严贵重, 只是眉宇间的忧色却怎么也驱不散。他收拾妥当,却挪不动步, 又折回床榻边。
帐幔只挽起一半, 里头的光景昏沉沉的。武照便躺在锦衾之中,一张脸瘦削得只剩巴掌大。她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李治在榻边坐下, 轻轻攥住她露在衾外的手。
武照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眸光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拢到他脸上。
媚娘, “李治声气放得极柔, “你好生歇着, 等朕下朝。朕去去就回, 嗯?”
武照没急着说话。她先是状若无意地、缓缓扫过榻边垂手侍立的宫人——兰香、还有几个捧着漱盂巾帕的小宫女。她们皆垂眸屏息,不敢直视。
李治见她这般,又唤道:“媚娘?”
武照这才收回目光,定定地望着他。她极力牵起唇角,扯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只是,那笑意过于虚浮,倒像是特意做给旁人看的一般。
“九郎……”她气若游丝,“去罢……莫误了朝会。”
李治心中怜惜更甚。他俯下身,在她眉心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