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立在榻边,静静瞧了半晌。这孩子眉眼生得好看,只是太瘦了些。
她坐在榻边绣墩上,轻轻拂着锦被。这般精致的料子,尚服局统共只得三匹,可陛下竟全赏了承庆殿。
心头那点空落,渐渐漫开,化成一片苦涩。
若她也有个孩子,该多好。
无论男女,只要是她亲生的。她的孩子,定不会比眼前这个差。她会亲自挑选乳母,缝制小衣,夜里搂在怀中,哼着歌谣哄睡。
可成婚这么多年,她还是膝下空空。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她不是不知——中宫无出,是皇后不善生养。可这深宫里的女人,不承雨露,又怎能开花结果?
一年到头,陛下统共也来不了立政殿几回。便是来了,也是和衣而卧。这般境况,叫她如何生养?
皇后觉得胸口堵得慌。若非实在无望,她何至于收养那个痴痴傻傻的李忠?费劲心思扶他做太子,不就是想后半生有个倚靠么?
炭盆里“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皇后抬眸,又望向榻上那小小的一团。
萧氏张扬,武氏狐媚,偏陛下就吃这一套。可她哪里不如她们?论家世,太原王氏百年望族;论容貌,她也长安城里有名的美人;论贤德,她执掌六宫何曾出过差错?
明明她才是皇后,是陪着他一路走来的结发妻。怎么把整颗心都掏给他了,他却看都不愿多看?
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她不懂,真的不懂。
榻上的小人儿忽然动了动,无意识地咂了咂小嘴。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拍抚,可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
罢了。
王皇后起身,最后看了眼那孩子,眼神复杂难言。她推开门,外头已飘起细雪。冷风扑面,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添些炭火,”皇后垂眸吩咐,“别让公主受了寒。”
语罢,她扶了珍珠的手,头也不回地踏入漫天飞雪中。
(二)
翌日,内道场小佛堂。
武照正抄着最后一卷经文,再过半日便可功成。她盘算要回承庆殿梳洗一番,然后巡视满月宴礼程。
明日便是安定满月之日,定要风风光光地办好。
忽地,外头响起一阵杂沓脚步声。帘子“哗啦”一声被扯开,兰香跌跌撞撞冲进来,慌得不成样子。
“娘、娘娘……”她扑到案前,带着哭腔喊道,“不好了!”
武照笔下一顿,纸上瞬间洇开一团墨团:“何事如此慌张?”
“是小公主……”兰香跪倒在地,眼泪扑簌而下,“公主她出事了……您快回去瞧瞧吧!”
武照心头一沉,扔下笔就往外跑。她等不及车辇,便提着裙裾一路疾奔。
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她也浑然不觉,只想着:安定,她的安定……
还未进院门,就听见隐隐的哭声。殿前跪了一地的宫人,个个垂首抹泪。武照心一沉,几乎站不稳。
“怎么回事?!”她抓住迎上来的乳母,厉声问,“公主怎么了?!”
“娘娘……”乳母哭喊道,“公主她……没了……”
武照只觉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乳母慌忙扶住她,泣不成声:“今早奴婢去给公主换衣裳,就发现……身子都凉了……”
“胡说!”武照猛地推开她,跌跌撞撞往内室奔,“我的安定不会有事的!”
内室暗沉沉的,只点了一盏长明灯。李治已经在那儿了,背对着门,坐在摇篮边的绣墩上一动不动。
武照扑到摇篮前,颤着手,去探女儿的鼻息。
凉的。
她又摸安定的脸,一片冰凉。
“不……”她喃喃着,随即凄厉地哀嚎道,“安定,我的儿啊——”
可安定再不会回应了。
武照整个人瘫软下去,伏在摇篮边上,哭得撕心裂肺。明日就是满月了啊,她连百家衣都备好了,就盼着给女儿穿上……
李治默默伸手,将武照揽入怀中。他手臂收得紧紧的,胸膛剧烈起伏。武照能感觉到他压抑的、粗重的呜咽。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武照感觉到颈间一片湿热。
二人就这般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
(三)
李治陪着武照守了安定一夜。他本想罢朝三日以示哀思,可周福来却禀报道:长孙太尉有军机要事求见陛下。
李治身子未动,只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沉郁。他松开武照的手,起身整了整衣袍。
“媚娘,朕想陪着你。”他声音沙哑,“可太尉既来,朕不得不见。”
李治已行至门边,却又折返回来。他俯身理了理武照散乱的鬓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媚娘,安定回不来了。可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
武照木然坐着,仿佛未闻。
“在这深宫里,眼泪最是无用的东西。”他悲悯地抚过她的脸,“朕知道你伤心,但有些痛不能白受。咱们也不能让安定……就这么白白地走了。”
武照仍怔怔望着摇篮,眼神空洞。
李治深深望她一眼,又道:“这把刀既已插进心口,总要握紧刀柄,”他顿了顿,字字斟酌,语速极慢,“让它……物尽其用。”
语罢,他便叹息着转身离去。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无声无息地笼着摇篮。武照轻轻抚着女儿冰冷的小脸,一滴泪正落孩子眉心。
“娘娘,”兰香捧着食盒进来,哽咽道,“用些粥吧,您都坐了一整日了……”
乳母也跟着劝:“请娘娘节哀顺变。公主……公主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这般。”
武照恍若未闻。见状,乳母拭泪道:“陛下吩咐了,让奴婢……帮着准备公主后事。娘娘,您就振作些吧……”
“后事”二字刺痛了武照。她刚想斥责,却忽然想起李治临走时那番别有深意的话——物尽其用。
“是你第一个发现公主没了的?”武照声音沙哑。
乳母一怔,垂首道:“是。”
“除了你,”武照缓缓坐直身子,“最后一个见安定的,是谁?”
乳母思索片刻,迟疑道:“是……皇后娘娘。”
昨日,皇后娘娘
武照脸色骤然一变:“皇后?”
“是,”乳母慌忙道,“皇后娘娘路过承庆殿,执意要来看望公主,奴婢们不敢阻拦。她走后奴婢立即进去瞧过,公主睡得正香……谁知今早竟……”
乳母说着又抹起泪来。
武照起身走到乳母面前:“皇后待了多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待了约莫一炷香,”乳母回忆着,“出来时脸色很不好,只吩咐添炭火,莫让公主受寒……”
窗外疾风正劲,窗棂咯咯作响。
武照又走回摇篮边。安定依然恬静,仿佛只是睡熟了。
她俯身,轻轻吻了吻女儿冰凉的额头。
“去两仪殿请陛下来,”她对兰香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就说本宫查到了公主死因。”
兰香应声退下。乳母不安地搓着手:“娘娘……”
武照却不看她,只默默将安定最爱玩的那个小金铃,轻轻塞进她手中。
“安心去吧。”她在心里默念,“娘不会让你白走这一遭。”
第11章 刀柄
◎这现成的刀柄,不就递到手里来了?◎
“陛下, 臣妾是无辜的啊!”
王皇后猝然跪地,步摇上的流苏簌簌乱颤。她平日素来端庄持重,此刻声音里却透出几分慌。
武照立在一旁, 一身素缟。她面色惨白如纸,可眸子里却似燃着一团火。
“无辜?娘娘早不来, 晚不来, ”武照居高临下地睨着皇后, “为何偏在安定去的前一晚来?”
“本宫是路过承庆殿,顺便探望公主!”王皇后怒气冲冲道。
“是么?”武照眼风扫向跪在一旁的乳母, 声气陡然一厉:“张嬷嬷,本宫有话要问你,你必要如实回答!”
乳母抖个不停, 颤声道:“是。”
“皇后娘娘在承庆殿待了多久?”
“约、约莫一炷香……”
“那皇后娘娘是不是不许宫人们随侍,独自留在殿内?”
乳母声音低了下去, 却仍道:“是。”
王皇后的脸白得没了血色。武照仍在问:“皇后娘娘来的时候脸色如何?走的时候又如何?”
“皇、皇后娘娘……”张氏垂下了眸, 似是不敢说。
李治扶着额,沉声道:“如实道来, 不然朕便治你个欺君之罪。”
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 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哆哆嗦嗦道:“回、回陛下……皇后娘娘是、是沉着脸进来,阴着脸出去的……”
李治冷冷地扫了眼王皇后:“皇后, 这你该如何解释?”
王皇后猛然抬头,哭道:“承庆殿上下皆防贼似的防着臣妾,臣妾如何能欢喜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