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东西!”李治胸口剧烈起伏,“‘唯欲色而取之,非择礼义以求之’——他当朕是商纣么!”
他将那本奏疏狠狠砸在地上,吓得侍立的宫人们纷纷跪倒。饶是如此,他还觉不解气,又将案上茶盏摔了个干净。
“出何事了?”一个女声问。李治一愣,最后一只玉盏才得以幸免于难。
是武照来了。她踏进殿,瞧见满地狼藉,却云淡风轻道:“都退下罢。”
宫人们如蒙大赦,悄悄地退了个干净。
李治见是她,神色稍霁。却又忍不住一边负手踱步,一边愤愤不平道:“……这些个臣子,一个个的都要逼朕!”
他越说越气,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显得寂寥极了。
“今日韩瑗又当廷哭谏,说朕辜负先帝期望!气得朕命人将他带出,就同那褚遂良一般……他倒好,回去又上疏气朕!那来济也是个混账东西,跟着拱火……”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武照早已知晓的事:
韩瑗一次哭谏不成,又来二次;在褚遂良被拖出太极殿后,更是上疏为其申辩。而来济更是字字诛心,竟含沙射影将李治比作沉溺色欲之人。
武照也知道,这些奏疏堆在案头,压得李治喘不过气来。可她并未出言劝慰,而是翻阅起了堆积如山的奏疏。
“朕看这满朝文武,”李治颓然跌坐在武照身旁,“没一个将朕视为九五之尊的……莫非朕真要当一辈子顾命大臣的傀儡?”
武照并不作答,李治偏过头,疑惑地瞧着她将散落的奏疏理作两叠。一叠高可盈尺,另一叠不过十余本。
“九郎猜猜,”武照狡黠一笑,虚虚点过那两叠奏疏,“哪边是反对废后,那边不是?”
李治冷哼一声,望向那高高一叠的奏疏:“自然是多的那叠。顾命大臣一呼百应,又有几人敢……”
话音未落,武照已笑出声来:“陛下猜错了。”她抽出那叠厚厚的奏疏,随意展开一本,道:“这是许敬宗请废王立武的折子。”
见李治不信,她又取一本:“这是李义府昨日递的密奏,亦是附议废后的。”
李治微微一怔,烛火在他眸中跳动。
见状,武照将那叠少的奏疏推递李治跟前,道:“反对废后的大臣,无非就是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来济……”
她每念一个名字,便放下一本奏疏。最后抬眸望着他,道:“这些,统共不过十余人。”
“你这话……是何意?”李治犹豫不定地问。
“关陇勋贵以家族、姻亲为纽带,同气连枝。”武照淡淡瞥着那十来本奏疏,“他们是位高权重,可左右不过十余人罢了。”
夜风拂动殿帷,烛影在壁上摇曳。
“但大唐的江山,靠的岂是这十余家勋贵?”武照抚上那叠厚厚的奏疏,“那些默默无闻的六部、州县官吏,数以万计。他们虽人微言轻,却是朝廷的根基。”
她略顿一顿,让这话在殿中慢慢沉淀。李治凝神听着,无意识地摩挲起玉扳指。
“先帝曾言:‘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万千官吏如今作壁上观,是因无人牵头。若他们能为陛下所用,其势……当如何?”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武照默默将李义府那封奏折递与李治。
李治望着那叠高可盈尺的奏折,若有所思。他垂眸,瞧见“李义府”三字,喃喃自语:“朕记得……此人因得罪舅父,即将外放……”
他倏然抬眸,正对上武照含笑的眼。
“王伏胜!”
老内侍应声而入。
“即刻传李义府觐见。”李治语声急促,“另备珠玉一斗,朕要赏他!”
武照浅浅一笑,用那只幸存的玉盏为他斟了盏茶:“除了李义府,九郎还应密见一人。”
“谁?”
“英国公李勣。”
第15章 尾鱼
◎宫门开阖间,李义府,以及其他无数人的命运即将被改变。◎
(一)
在高宗意欲废后前, 李义府只是个中书舍人。他不慎得罪了太尉长孙无忌,眼看就要被贬到千里之外的蜀地。
可李义府不甘服从于命运的安排,他不愿余生只做一个小小的壁州司马。于是, 一道“废王氏,立武氏”的密折被递了上去。
高宗览罢密折, 只说了一句话:“李义府……留中视事吧。”
此举如石入静水, 在朝堂内外掀起狂澜巨浪。愚钝的人只晓得看热闹, 而敏锐者已窥见先机——废王立武,或许便是寒门官员的登天梯。
沉底的小鱼既已逆转了运势, 便再不回头。李义府于朝野间奔走游说,轻巧地将权力斗争归结为家事。
“国舅与诸位顾命大臣,自然是忧心国本的, ”他与人宴饮谈笑道,“可皇后废立, 终究是圣上的家务事呀, 外臣们怎好过多置喙呢?”
此前观望之风,为之一变。流向两仪殿的奏疏, 字里行间皆是“废王立武”的附议。
这些声音不高, 却如润物细雨,一点点洇湿了长安城的高墙。
(二)
废王立武一事中,真正一锤定音的人, 乃是英国公李勣。
一日,高宗密召李勣问策。问及皇后废立一事,这位老臣抬了抬松弛的眼皮, 道:“此陛下家事, 何必更问外人。”
窗外云翳恰散, 天光微露。高宗心头压了许久的巨石, 也应声而碎。
有了开国重臣此言,那些不合礼法的谏言顷刻碎散。关陇门阀这座高墙,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抽去了第一块砖石。
永徽六年冬十月,寒气已深。己酉日,高宗下诏:
“废皇后王氏为庶人,立昭仪武氏为皇后,大赦天下。”
宫门开阖间,李义府,以及其他无数人的命运即将被改变。
第16章 终局·上
◎陛下的意思是……请皇后娘娘,代为处置妥当。◎
(一)
午后的承庆殿很静, 只听得见铜漏滴答声。
武照斜倚在摇篮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次子李贤。孩子才刚刚睡熟,鼻息匀匀, 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兰香蹑足上前,低低唤了声:“皇后娘娘。”
武照动作不停, 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陛下身边的王内侍来了, 说要求见娘娘。”
奇怪, 这王伏胜是两仪殿的掌事内侍,素来只在御前伺候, 如今怎来了后宫?还是不请自来。
莫非……她心下转了几转,面上却不露,只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 兰香引着王伏胜入内。他趋步上前,恭敬行礼:“老奴请皇后娘娘圣安。”
武照仍摇着摇篮, 看也不看他, 只漫不经心地问:“公公不在陛下跟前伺候,怎么得空到我这儿来了?”
“回娘娘的话, 今日陛下从弘文馆出来, 偶然路过了掖狱左近,”王伏胜的腰弯得更低了,“……见了庶人王氏与废妃萧氏。”
武照的手倏然一顿。她凝着摇篮里酣睡的小小婴孩, 样子恍若寻常人家的慈母。
王伏胜识趣地闭上了嘴,等候问话。武照微微偏过头,凤眸审视般地望着他。
她从前与王伏胜没什么交情, 也不曾施恩于他, 怎的竟和自己透露李治的行踪?莫非是……有求于她?
这般想着, 武照非笑似笑地开口:“公公有心了。说吧, 想从本宫这儿讨什么赏儿?”
王伏胜并不答她所问,垂眸续道:“那二人见了陛下,啼泣不止。还哀求陛下念在旧情,允她们重见天日……”
他略一停顿,一字一句道:“还求陛下,将所居院落,更名为‘回心院’。”
武照面上仍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可暗自里已攥紧了拳。兰香看着眼里急在心里,道:“娘娘!陛下他怎能……”
“住嘴!”武照厉声喝止。她脸色难看得紧,却还心平气静地问:“王公公,你可还有话要说?”
“是。”他躬身道,“请娘娘屏退左右。”
武照眼风淡淡一扫,兰香会意,愤懑不平地领着殿内宫人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光影晦暗。
王伏胜这才上前一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陛下的意思是……请皇后娘娘,代为处置妥当。”
武照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极小地扬了一下。
“这等小事,何须陛下劳心。”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本宫既为六宫之主,自会好生料理。”
王伏胜深深一揖:“娘娘既如此说,陛下便可安心了。老奴告退。”
他躬身悄悄退出殿外,恍若从未到来。
(二)
翌日,掖庭狱。
日头斜斜照着,将院落里破败的一切都映得清清楚楚。
萧淑妃——不,如今该称为萧柔了。她倚在门边,斜眼睨着坐在窗下刺绣的王嫣然。见她半天都不曾与自己搭话,萧柔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