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啊姐姐,你这是何苦呢?”
萧柔拨弄着枯黄的指甲,长长叹道:“若非当初你一心要打压我,今日你还是皇后,我还是淑妃。如今倒好,人家武照当了皇后,我们却在冷宫里受苦!”
王嫣然捏着绣针的手依旧稳当,一枝金桂在素绢上渐渐开放。
萧柔见她不应,声调一扬:“难道你就甘心?甘心在这冷宫里磋磨一辈子?”
针尖微微一滞,随即又密密地扎进绢布里。王嫣然依旧低头刺绣,仿佛萧柔的话都散进了风里。
“王嫣然!”萧柔忍不住走近两步,“陛下既肯来见我们,便是心里还存着旧情。只要我们再次联手……”
“呵。”王嫣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祈求一个从未将你放在心上的男人回心转意?太蠢了。”
萧柔脸色一沉。她刚要反驳,却听院外传来一阵喧嚷。脚步声、环佩声、呵斥声纷至沓来,声势颇大。
“是陛下!定是陛下来接我了!”
萧柔顿时喜形于色,也就顾不得与王嫣然争执。她急急冲进院子,对着臭气熏天的水缸手忙脚乱地整理鬓发。
水中人虽憔悴,却也楚楚动人。见此,萧柔松了口气,转而轻蔑地对王嫣然哼道:“你既这般毫无斗志,便活该老死在这院里。”
“等着瞧吧,”她对水中人扬起下巴,眉眼间掩不住得意,“便是不靠你,我萧柔一样能出去!待我重获圣心,看那狐媚子还能得意几时!”
说罢,她便袅袅地往院门去了。
(三)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萧柔立即伏地叩首,道:“罪妾参见陛下!求陛下开恩,放妾出去罢!”
她等了许久,才听到头顶飘来的一声冷笑:“陛下日理万机,哪得空闲过问庶人废妃的事。”
这声音……萧柔猛地抬头,却见武照端坐凤辇之上!其身宫人内侍垂手肃立,乌压压站了满院。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萧柔,就如当初萧淑妃睨着武昭仪一般。
“是你!”萧柔踉跄起身,厉声道,“你来做什么?”
兰香立即呵斥道:“大胆!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跪拜?”
萧柔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行礼?我萧柔才不会向她不会行礼!”
“既然如此,”武照轻轻抚着腕上玉镯,声气平和,“本宫便着人好好教一教你宫规。”
兰香会意,朝两个内侍递了个眼色。那二人立即上前将萧柔按倒在条凳上,板子重重落下。
“一、二、三……”
报数声在荒院里回荡,夹杂着萧柔凄惨的叫唤。
五十板毕,武照方抬手叫停。
“你可知,本宫为何罚你?”
萧柔伏在条凳上,喘着气笑:“不、不过是……报当初佛经之仇罢了!”
“是!”武照凤眸含煞,恨恨道,“当初若非你与王氏从中作梗,本宫怎会离了安定?若能多陪她几日多看几眼,或许就不会……”
“原来你如此痛惜这个孩子!”萧柔竟又大笑起来,血迹斑斑的脸上尽是癫狂,“如今见你这般模样,我真高兴她死了!”
兰香上前狠狠抽了她一耳光:“住口!”
“我偏要说!”
萧柔目眦欲裂,气喘吁吁地嘶喊道:“鱼与熊掌岂可兼得?王嫣然虽为皇后却不得君心,我既无爱宠又无权柄,凭什么你武照就能两者皆得?安定……安定死得好!死得好啊!你是不是痛彻心扉?你心越痛,我便越高兴!”
兰香还要再打,却被武照止住。
她缓步下辇,绣金凤履停在萧柔面前,残忍地告诉了她一个真相。
“你沦落至此,只因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怎会与你无关!”萧柔尖叫道,“明明是你……”
她话音未落,便被武照打断道:“前朝与后宫,从来都是一体的。”
秋风骤起,枯叶瑟瑟。萧柔一时愣住,费力地抬眼望着她。
“昔日陛下宠你,是要借兰陵萧氏制衡太原王氏。”武照俯身,在她耳畔道,“我入宫后,陛下是甚少去含凉殿了,可心里却还记挂着素节的。不若如此,又怎会去探视?”
武照直起身,幽幽叹道:“可你非要与皇后搅在一处,彻底惹了陛下厌烦。兰陵萧氏也是名门望族,其子孙怎连这些朝堂制衡之道都不懂?”
“本宫倒是好奇,你为何要自寻死路?”她细细打量着萧柔那张憔悴却依旧美艳的脸,“难不成,你萧柔当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蠢人?”
萧柔伏在冰冷的条凳上,久久不语。见得不到回应,武照也不愿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作势要走。
这时,萧柔才突然开口:“为了孩子。”
武照脚步一顿,回身蹙眉:“孩子?”
这回答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可突然之间,武照却像是想明白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莫非……想让素节当太子?”
“是!”萧柔猛然抬头,眼中燃着最后一点执念,“我要让素节当太子,将来登基为帝!”
“看来是本宫看走眼了。”武照嗤笑一声,又摇头叹息: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人。除掉本宫,李素节便能当太子了?王氏的养子李忠,不早就被陛下立为太子了么?”
“那个痴痴傻傻的李忠?”萧柔冷笑,“陛下何曾正眼瞧过他!他呀,被废是迟早的事。”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道:“陛下是不喜我,却喜欢素节这个聪明的孩子。可若让你一直得宠到那时……”
她声音渐低,带着说不尽的怨恨:“陛下定会立李弘为太子。所以我必须与皇后联手,先除掉你……以绝后患。”
武照一时默然。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问:“陛下与你终究有过情分,也育有子嗣。为何你……”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萧柔不耐烦地打断了。
“我问你,”她突然换上一副惆怅的口吻道,“若你十二岁时便心心念念一件东西,多年求而不得。虽寻得个相似的赝品,却也只算聊胜于无。忽然有一天,真品到手了,你还会要那赝品么?”
武照不假思索:“自然不会。”
“这就是了。”萧柔颓然伏地,自嘲道,“对于他而言,我萧柔……便只是你武照拙劣的仿品啊。”
她抬起头,像是突然被武照的衣裙吸引住了。榴红色艳而不妖,金线绣成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带着颊边血污一同洇入尘土。
“石榴裙……”她忽地呢喃起来,声音飘忽如絮,“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是啊,我早该懂的……”
武照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其后众人更是一怔,不解其意。
萧柔却痴痴一笑,望着那石榴裙喃喃道:“……他当年夸我穿榴红好看,哪里是觉得我娇艳?”
她仰起脸,眼中一片枯寂:“他这么说是因为……你武照也曾穿过这个颜色。”
风,一下子将她吹回了数年前。
先帝为了给太子遴选侍妾,邀了全长安的名姝进宫选看。
一众仕女为了能被选上,个个小心翼翼,步摇都不敢多晃一下。唯独她对此事毫不在乎,竟悄悄溜到御苑嬉戏。
春光潋滟,杨柳堆烟。她扯着一只偷偷带进宫的纸鸢,在无人的马球场上跑得欢畅。身上那件石榴散花罗裙,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团烧着的火。
她跑得太急,险些撞上一人。抬头一看,一个清俊少年正怔怔瞧着她——不,是瞧着她的裙子和纸鸢。
他眼神恍惚,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极远的往事。
“这颜色很衬你。”李治那时这样对她说。
那时她还不知,这一生的荣宠与悲欢,早在初见时便已写定了结局。
后来,她便被选入了东宫,成了萧良娣。
入了东宫,她穿榴红的时候便格外多。每回李治见了,总要赞一句“形若幽兰”。
她也时常想——这词儿,听着不像说她。张扬恣意的萧柔,何时与“幽兰”沾过边?
可恩宠如潮水般涌来,那点疑虑也就散了。
再后来,李治登基为帝,她封了淑妃,宠冠六宫。即便他立了李忠为太子,她也只当是权宜之计,是迫于王氏与朝臣的压力。
凭着素节的聪慧,凭着他的宠爱,将来未必没有易储之日。
可武照一入宫,一切都变了。
起初,她只当李治是图新鲜。男人见惯了牡丹芍药,偶尔瞧见了朵野菊,难免驻足。她会等,等他腻了,自然会回含凉殿。
可等来的,却是越来越冷的殿宇。
见不到李治,萧柔便夜夜对镜垂泪自照。她的眉眼依旧秾丽,身段也未走样,可究竟是哪里不如武氏?
直到那日,她从一个伺候过李治的老宫人那儿得知一桩旧事。
那老宫人说,陛下尚为晋王时,心里便藏了个人。二人初遇时,那女子穿着一身榴红襦裙,拿着个纸鸢在御苑嬉戏。她模样娇俏活泼,性子却温柔可人,宛若空谷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