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切黑继子缠上了_卧观云【完结】(5)

  泪眼模糊间,武照又忆起从前母亲倚门相送的情境。

  那时她十四岁,入选才人,离家入宫。母亲强撑着笑,眼底却闪着泪光。她坐上宫车回望,母亲的身影愈来愈小,终成了心头放不下的牵挂。

  “阿姊,”武照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好想娘亲……好想在她身旁侍奉……”

  从前在宫里,年节时总能见上一面。但在这囚笼里,便真是此生无缘相见了。

  武顺亦泪如雨下,轻拍她背心:“照儿受苦了……”

  武照抬袖拭泪,哑声问:“母亲日子过得……可还顺心?杨家人可曾为难?”

  武顺眼神一闪,只含糊道:“自是好的……”

  只片刻迟疑,武照却顿时明了。

  自父亲去后,她们母女三人受尽武氏兄弟欺凌。母亲咬牙带她们投奔杨家,虽得庇佑,却也看尽舅家脸色。

  小妹早早夭亡,姐姐嫁作人妇,从前自己做才人时虽不得圣宠,可外人却总道杨母是皇亲国戚。因而舅家也不敢怠慢,母亲日子尚算安稳。

  可如今——武照心下一沉。

  如今自己困在感业寺中,与废人无异。那些势利眼,岂有不作践的道理?母亲不知要受多少委屈!即使如此,她还时时惦念自己……

  一股浊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

  武照抚上面颊,肌肤是润的,眉眼也还蕴着光。她才二十五岁,难道真要在这里任青春枯朽,任年华老去,最终如尘埃般无声无息地湮灭?

  不。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武照突然想起那双温软的眼。她要抓住李治,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姐姐,”武照挺直脊背,“你回去告诉母亲,再忍耐些时日。”

  武顺被她眼中的狠劲慑住,一时忘了哭。

  “我定不会,”武照一字一顿,像立誓又像自语,“永远困在此处。”

  第5章 诗缘

  ◎“好一个‘往事如尘’……可若本宫说,今日是来送你一场造化呢?”◎

  自姐姐离去后, 武照心中便再难平静。

  她日日诵经洒扫,看着与旁人无二,心里却思量着如何重返九重宫阙。奈何感业寺守备森严, 她竟寻不着一丝缝隙。

  可一月后,转机便出现了。

  一日晚课罢, 武照正要与众尼一同洒扫大殿。管事女官却唤住她:“你且留下, 随我来。”

  武照心头一跳, 垂首应是。女官将她引至一偏房外便停了,只道:“进去罢, 贵人在里头等你。”

  说罢,竟自转身去了。

  武照立在门槛外,思绪纷乱如麻。来人是谁?莫非……是他?他到底还是念着她的……

  这般想着, 手指开始微微发颤。数月来的委屈、期盼,一时都涌到喉头。

  武照略定了定神, 才推门进去。可定睛一看, 却并非她朝思暮想的那人。心中刚燃起的火苗,又倏然熄灭了。

  屋内有一女子背身而坐。她身着浅绯色缕金缎裳, 虽不张扬, 却透着一股子贵气。手中似捏着个什物,正低头瞧着。身旁立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穿尚宫服饰, 面容肃然。

  武照猜不透来人身份,只得静观其变。

  那尚宫喝道:“小小尼僧,还不快参见皇后娘娘?!”

  这话如当头一棒, 惊得武照浑身一凛。原来不是他, 是王皇后!

  她慌忙伏身下拜:“妾……贫尼参见皇后娘娘。”

  王皇后来做什么?她手中的东西……莫非是……

  武照不敢再想, 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脊背窜上来。

  王皇后缓缓起身, 却并不唤她起来。她一边踱到武照跟前,一边捏着张纸笺轻声念: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武照伏在地上,听得心惊肉跳——这不是她反复斟字酌句、却欲寄无门的情诗么?

  这诗她藏得隐秘,又如何到了皇后手中?定是王皇后派人搜过她的禅房!她究竟意欲何为?

  正惶惑间,一双缀着明珠的绣鞋已停在武照眼前。

  王皇后垂眸睨着她,半是讥讽半是喟叹:“好深情的诗啊。只可惜……送不出去呢。”

  武照忍不住直起身子,与皇后对视。虽是仰视,她却毫无半分怯懦:“娘娘今日驾临,究竟所为何事?”

  窗外风起,窗纸簌簌作响。王皇后凝望武照,嘴角噙笑,眼底却寒霜渐凛。

  “这般容貌,这般胆色,”皇后微微一顿,竟俯身钳住武照下颌,“怪不得……怪不得陛下从晋王时起,就对你念念不忘。”

  长指甲陷进肉里,掐得人生疼。武照咬住唇,不让自己退缩。

  王皇后语气渐沉,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怨怼,“便是顶着不孝的罪名,也要与你纠缠不清!”

  武照心头巨震,面上却强自镇定。原来王氏早已知情二人私情!

  只是,她怎会……?想来,那日她来两仪殿寻李治,怕是窥见了什么。

  思及此,武照反倒镇定下来。既已撕破脸,又何须再做姿态?

  她挣脱束缚,不卑不亢道:

  “娘娘既已了然,今日总不至于是专程来问罪吧?贫尼已是方外之人,往事如尘,又何必再提?”

  那尚宫喝道:“大胆!竟敢……”

  王皇后抬手示意她噤声。

  “好一个‘往事如尘’……可若本宫说,今日是来送你一场造化呢?”

  (二)

  五月二十六日,感业寺钟鸣悠远。今日是太宗周年忌日,李治携后宫妃嫔前来进香。

  寺中古柏森森,香烟缭绕。皇家仪仗肃穆,却掩不住暗流涌动。

  “陛下——”萧淑妃扯着李治的袖口,娇声软语地纠缠,“妾想与您一同为先帝上头炷香。”

  可按礼制,唯帝后方可并行首香。

  李治眉头微蹙,却也未曾推开她:“胡闹。祭祀有制,岂可乱了次序?”

  虽得了训斥,萧淑妃却不死心:“陛下——妾连日抄写佛经,手都磨红了!您就让妾献香,尽份孝心嘛!”

  见李治不应,她竟当众耍起小性子,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王皇后心中冷笑。

  萧氏仗着恩宠和子嗣,愈发不知天高地厚。而她背后的萧家,更是仗着女儿得宠在前朝屡屡生事。今日弹劾王家结党,明日上书王氏子弟贪墨。虽未伤及王家根基,却如苍蝇嗡嗡惹人厌烦。

  后宫之争,向来与前朝较量休戚与共。萧氏敢觊觎中宫之位,萧家就敢妄想在前朝更进一步、把王家踩在脚下。

  思及此,王皇后便捏紧了拳——此女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不仅是为王氏一族荣辱,更为着她自己。

  萧淑妃还在扭着身子撒娇,李治隐隐有些厌烦了。

  王皇后适时上前,微微一笑。她先朝李治行礼,才温声道:“陛下莫要动气。萧妹妹年纪轻,又一片孝心,这才一时失言僭越。”

  她转向萧淑妃,语气柔和:“若妹妹真想与陛下上头香,本宫让与你便是。毕竟……”

  王皇后略顿一顿,压低声音道:“不过是些礼仪规矩罢了。往后若来了弹劾的折子,陛下压一压也就过去了。总不好……因小事而委屈了妹妹。”

  李治脸色倏然一沉。可萧淑妃没瞧见,还欢喜地去拿香。

  “够了!”他拂袖冷声道,“皇后随朕上香。淑妃……退下。”

  寺中古钟又响,惊起檐下宿鸟。

  帝后并肩而立,烟雾模糊了二人神情。其后,是萧淑妃低低的的抽气声。

  王皇后郁结的闷气舒散大半。她转头瞥见夫君冷硬的侧脸,心中半是失落半是怨怼。

  她知他不喜自己,可那又如何?终究是她站在这里,也只能是她站在这里。

  (三)

  进香礼毕,李治开始寻找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他细细巡睃着一众比丘尼,却一无所获。

  李治没有死心。他故意放慢脚步,问些寺中琐事,只为多留片刻。可瞧来瞧去,终不见那个人。

  没有。都没有。李治眼底的光渐渐黯下去。

  王皇后冷眼瞧着,心中嗤笑:果然在寻那贱人。

  这时萧淑妃凑上前来,扯着李治衣袖软语认错:“陛下,方才是妾不懂事……您就原谅妾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李治心软了,叹道:“罢了,日后谨记礼数便是。”

  萧淑妃破涕为笑,挽着他手臂娇声道:“陛下,这寺里冷得很,咱们快回宫去吧!”

  王皇后立即向贴身侍女递了个眼色。李治正要点头,却被一阵惊呼声打断。

  几个小尼姑嚷嚷道:“快看!那是什么?”

  有人应道:“是纸鸢!”

  “哎呀——那纸鸢落下来了!”

  “你瞧,上头还题了诗呢!”

  一个老尼急急赶来呵斥:“放肆!惊扰圣驾,成何体统!”

  李治心头一跳。纸鸢……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春日,假山石畔,也曾有个榴裙少女为纸鸢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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