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送一碟新做的点心,有时是送几枝从岸边采来的野花,有时只是来问他今日可有什么吩咐。
她每回来的时候皆是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的,仿佛从不介怀他的冷淡。
裴恒杂着酒,不免想,彼时,自己应当也不是每回都是那般冷淡罢?
可如今想来,他连自己也无法欺骗——从始至终,他皆是那样冷淡。
并非故意要伤她,只是实在不知该与这个忽然闯入他生活的小姑娘说些什么。
她是母亲替他选的妻子,是崔夫人给他强加的累赘,不是他自己选的,他看见她便觉得胸闷。
有一回她又来寻他,手里捧着一只极小的瓷瓶。
他正靠在船舷边看水,她便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瓷瓶递过来,说这是她从吴兴带来的药,专治晕船的,吃了便不会难受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想是鼓足了勇气才来与他说话的。
他只是望着那只瓷瓶——普普通通的白瓷瓶,上头贴着一张小红纸,写着“晕船药”三个字,字迹端正清秀。
他正想说他不晕船,便瞧见她扶着船舷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脸色也有些蜡黄。
原来她自己也是晕船的,却先把药送来给他。
裴恒清晰记得,彼时心中的烦闷不可自抑——他有些动容,却又因那动容更加恼恨,于是只是将那只瓷瓶推了回去,说大可不必。
她期盼的眼神便渐渐暗了下去,低下头去将瓷瓶收进袖中,轻声说了句“三表兄若是难受了便唤我”,便转身走了。
彼时他怎不曾注意过,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被河风一吹便晃一晃。
裴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而想起这些。
这些事早就在他脑海中沉下去了,像沉在漳水底下的石子儿,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浮上来。可今夜那些石子儿一颗一颗地浮上来了,清清楚楚地搁在他面前,每一颗都叫他无地自容。
他想起来那些被她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点心,他从来没有吃过一块:
想起来她每回来寻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儿,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回:
想起来她说“三表兄若是难受了便唤我”,她自己也晕船,却先想到他。
于是裴恒终究还是想起来那个最不应当的夜晚。
船行到邯郸左近时,他的几个旧日友人寻了过来,带了戏班子与舞乐上船来,与他一同吃酒。戏班子在船头搭了台子唱《长生殿》,舞姬在船舱中央翩翩起舞,乐声震天,酒气熏人。
他正要去赴宴,便见她悄悄来了,怯生生地望着他,头一回那样鼓起勇气,问他自己能否与她一同出席。
他自然说不便。
若是往常,妹妹问过,得不到允准,便不会多问,可大抵是这些时日的冷待叫她渐渐察觉了他全然不曾遮掩过的厌烦,妹妹已知晓了他想要退婚的决心,于是那样鼓起勇气,开诚布公的与他说了些话,几近哀求:
“三表兄,我自知道自己要北上嫁回外祖家,便已将表兄当做了未来的夫君。表兄若是不喜欢我这样总是自讨没趣,日后我便不会再这样来滋扰表兄了。”她这样说着,眼睫扑簌簌地颤。
裴恒如今回想起来,才发觉,原来她还不曾落水的时候,便因忧思瘦成了那般模样,下巴尖尖的,却还是怀着期望地望着他,轻轻地与他说话,生怕惹了他的厌倦:“表兄可否不要推拒婚事,不要叫我回吴兴……婚后,我一个人在邺城有一处院落,有一口饭吃,便很好了。我小小的,自己也带了些盘缠,很好养活,表兄不要拒绝这门婚事,好不好?”
若是要如今的裴恒来答,他自然会说好。
可记忆中的自己只有厌倦,叫她不要胡言乱语,先回仓房去罢。
沈稚音白了脸色,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叮嘱他喝酒伤身,回头她会送解酒药来的。
裴恒不耐回应,已进了宴客的船厅。
喝酒作诗,不外乎如此,后来有个极漂亮的舞姬凑上来替他斟酒,柔若无骨的手搭在他肩上,吐气如兰。
友人便起哄说恭喜他快要新婚了,又说成了婚之后便再没有这样快活的日子了,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他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往头顶窜,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怅然醉笑——娶妻?那妹妹兔子般胆小无趣,不得已罢了。
他已记不清自己说这句话时周遭是什么反应了,只记得这句话说出之后,船舱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是外头传来的一声极轻的惊呼。
软绵绵的,似有什么从掌中流去了,化作扑通一声水声。
他猛得站起身来冲出门去,便瞧见船舷边散落着一地的药丸。
那是解酒药,极小粒的,此刻已然滚了一地,有些已被踩碎了,混在夜露里,再不能复原了。
她的披帛还搭在船舷上,素白的料子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仿佛是她来过的唯一证据。
待他冲到船边往下望去,只看见滔滔江水。
她落水了。
她听见了他说的话。
她这样鼓起勇气,甚而堪称卑微地祈求他,不要推拒他后来百般求不得的婚事,为何那时候,他一句话也不曾听,半个眼神也不曾望去?
而她却是因他而落了水。
在那样冷的夜里,滔滔江水灌进她的口鼻。
裴恒猛得睁开眼。
画舫还在漳水上漂着,丝竹声还在继续,伶人还在他身侧替他斟酒。可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搁在膝上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对面席上有个年轻郎君正被几个舞姬簇拥着灌酒,已有几分醉意了,却还在摆手推拒,含含糊糊地说自己家中已有贤妻,叫这些姊姊们莫要再劝了。
他的友人便打趣他,说成婚后便再没有这样快活的日子了,再享受享受吧。
那年轻郎君却只是摇头,说吾妻甚好,不必不必。他说这话时虽是醉醺醺的,可面上分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分明他成婚前也不是这样的。
裴恒记得这个人——去岁他也在那艘船上,也是灌他酒的友人之一。
那时他也跟着起哄,调侃说什么恭喜裴三郎喜得佳妇,说什么成了婚便再无自由身。
可如今他自己成了婚,却满口吾妻甚好。
裴恒望着他,忽然觉得那些丝竹声与调笑声再也无法入耳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船头,望着漳水上那一轮被水波揉碎的明月。
夜风拂过他的脸,他方才饮的酒此刻全涌了上来,叫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那条被风吹走的披帛,想起她在落水前,做的最后一件事还是来与他送药。
他后悔了。
从前兴许有些后悔,却并不如今夜一般。
闹到夜深,宴席渐渐地散去了,徒留一地酒冷。
钿头银篦碎在地上,与往日相会似乎并无什么不同,可裴恒只觉得醉后天在水,水与泪、与悔相连。
无穷,无穷。
凭什么这样无穷。
裴恒的眼落出不知悔改的猩红泪。
*
与此同时,邺城的梦乡之中,沈稚音也睡得不甚安眠。
她做了噩梦,无声地落着泪,蜷进了裴忱的怀中。
裴忱擦去了她面上的泪,见她小脸惨白,便轻轻将她唤醒。
好在她一醒来,梦中的事便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是依赖地往裴忱怀中钻。迷迷糊糊的小娘子依旧还有些畏惧,如同儿时寻母一般,一口含在了他的前襟。
第55章
沈稚音还未从梦魇之中彻底回过神来,只是凭着本能寻到了温热熟悉的所在,便一口咬了上去。
隔着薄薄的寝衣,她的贝齿轻轻陷进那片放松时显得有几分柔软肌理之中,舌尖无意识地抵着衣料,和小孩儿害怕时寻东西咬没什么分别,仿佛是在吃糖果,又仿佛是在确认什么极要紧的东西是否还在。
裴忱低下头,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见她脸儿苍白,眼角隐有泪痕,便知她是梦魇惊醒了。
他不曾说话去惊扰她,只是极轻极慢地抚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仿佛在安抚受了惊的小兽。
沈稚音含含糊糊地呜咽了一声,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白,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松开口,抬起那双还有些迷蒙的眼儿望着他,借着月光,终于瞧见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裴忱胸襟那片月白的衣料上,正印着一小圈濡湿的痕迹,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她怔怔地望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那滩湿痕分明是被她的涎水洇湿的,衣料软塌塌地贴在他起伏的肌骨上,一切轮廓勾勒得清晰可见。
裴忱见她清醒了些,轻轻捏了捏她软软的脸肉,有意同她说话,将她从梦魇里带出来:“妹妹是梦回了小时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