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知道他在说什么,脸一下子便红了,只是埋头作鹌鹑:“……没有的事,我也不知怎么了。”
裴忱还想说些什么,她却只说困了,要快些睡觉,说着,便一动不动了。
寝房之中一片安宁。
彼此的呼吸皆渐渐平稳下来,都睡了。
实则不然。
沈小娘子做了噩梦,梦中惊醒,此刻其实并不太困。她不记得那梦中梦见了什么可怖景象,只是人却因此惊醒,此刻心中没了害怕与困意,百无聊赖,竟有了种趁着裴忱睡着了,想做些什么的新奇念头,因此便更睡不着了。
待头顶的呼吸一片平稳下来,沈稚音小小地唤了两声“二哥”,没曾得到回应后,才确信他已睡着了。
她从被子里悄悄探出小脑袋来,想蛄蛹几下,却一眼又看见裴忱胸襟自己所留的那片湿痕。想起二哥方才说的话,沈小娘子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了,便连忙伸出手去,想要擦去那片湿痕。
可那衣料太薄了,越擦越贴得紧。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片温热的肌理,指尖便不由得微微一顿。
好奇的小手微微戳了两下,指腹轻轻用力,便忽然有些恍然大悟了起来——二哥与她,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便觉得有些新奇了,指腹还停在上头,自己悄悄凑过去,一面在心中想,自己方才醒得太晚了,还不记得那滋味呢,于是便想要复习一二。
哪想小脑袋才刚凑过去,作怪的小手便被轻轻拢住了。
裴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的手指拢着她的手背,将她的指尖从那片濡湿的衣料上轻轻挪开,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妹妹在做什么。”
沈稚音被他问得心虚极了,手指还被他拢在掌心里收不回来,支支吾吾了半晌,才细声细气地憋出一句借口:“我……我饿了,想吃糖。”
她说罢,还觉得这借口甚好,也没说错呀。
裴忱的病症从未好过多少,听她如此天真言语,喉结不由得一滚。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颌,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微微抬起来,想俯身去亲她。
然而月色映亮了她小小的唇瓣,唇角也变得极分明——那唇角处有一点极细微的崩裂,还不曾好全,想必是前几日她非要胡闹,吃得太过了。
裴忱怜惜小妻子,便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替她拭了拭,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沈稚音被他亲了一下,便不敢再闹了,乖乖地窝回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心中有些忐忑,思前想后,不知该说什么,才轻轻说自己饿了。
其实并非真的饿了——只是方才那个梦让她觉得很不踏实,心里空落落的,迫切地需要一些什么来确认自己身边是待她好的人,而非冰凉的江水。
沈稚音又往他怀中缩了缩,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整个人都嵌进了他怀里。
裴忱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睡吧。”
沈稚音被他的温热包裹着,这才渐渐有了睡意。
睡着前,她还在迷迷糊糊地想着,那片被她的涎水濡湿的衣料还贴在他的胸口,温温热热的,有些潮。
她想,其实,仿佛,也是有些饿的。
*
停灵已久,次日便是裴忱的棺椁出殡下葬的日子了。
虽说是“秘密”下葬,可该知道的世家早已都知道了。裴府正门外的长街上远远地停了好几辆马车,顾家、陆家,还有些沈稚音叫不出名字的人家,都遣了人来吊唁。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纸钱如雪片一般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落在那些肃穆的面孔上,又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沈稚音跪在灵前,穿着那件宽大的孝服,小小的身子缩在大大的衣裳里愈发显得纤弱。有些纸钱被风卷得落在她身上,她也不拂去,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抽动着,瞧着很是伤心欲绝。
待到棺椁要被抬起来时,她忽然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
小小的人儿趴在黑漆棺木上,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已有些哑了,却还在唤着“二哥”。
那哭声细细碎碎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像是怕被人听见,极力地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周遭的宾客瞧着这一幕无不为之动容,连那些素日里见惯了生死的亲卫也不由得偏过头去。
阿秦连忙上前来扶她,将她从棺椁边拉开。
她的腿已软得几乎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阿秦身上,被半扶半抱地带到了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边。她的小脸苍白苍白的,腮边还挂着两行泪痕,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阿秦将她轻轻托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下来,伤心欲绝的小寡妇便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望着正坐在车中的裴忱,有些邀功似得开口:“二哥,我方才演得好不好?”
她说话时声音还有些哑,鼻头红红的,眼儿却已亮晶晶地望向他,像是在等什么极要紧的评判。
“好。”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
沈稚音便抿唇笑了一下,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眼儿却已弯成了月牙儿,瞧着又可怜又可爱。
马车外头的哀乐还在响,低低的啜泣声混着风声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
沈稚音靠在裴忱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听着外头的动静,不知怎的,面上的笑意便一点一点地淡了。
她渐渐得没了话说,只是偏过头去望着车窗。
车窗的帘子垂着,看不见外头的景象,却能听见那些声音——哀乐,哭泣,还有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正被黄土一点一点地掩埋。
她想起方才在灵前,崔夫人站在人群最前头,依旧是那般寡淡而端庄的模样,只是攥着帕子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松开了,帕子被风吹落在脚边也不曾察觉。崔夫人的眼眶有些红,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具棺椁。
外头的哭声还在继续。不知是谁家的女眷正低声啜泣着,那哭声极细极轻,被风裹着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沈稚音便想起阿娘去世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跪在灵前,听着哀乐,听着哭声,望着那具黑漆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
那时候她还小,不大懂事,还想着阿娘是不是在与她玩耍,等她闭上眼睛再睁开,阿娘便会重新出来。
再不会了。
人死如灯灭。
此刻外头那些哭声与哀乐混在一起,与记忆中的那个黄昏重叠起来,叫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倘若……这不是假的呢。
倘若,有一日朝堂上那些波云诡谲的事当真波及了他,边境的战乱当真带走了他,倘若有一天她也要像方才在灵前那样,扑在真正的棺椁上哭得浑身发抖——失去她此生屈指可数的,待她好的人呢,那时候她还是会这般么?
沈小娘子怔怔地想,兴许她会像小时候当真意识到阿娘已经不会再从这墓穴里出来的时候那样,想着一同躺进那个小小的洞穴里去罢。
哭嚎拍棺——她演的不好。
沈稚音想到这里,便不敢再往下想了,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二哥……”她轻声道,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二哥……我不想要再一个人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中。他的手臂环过她纤瘦的脊背,将她箍得紧紧的,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上。
“不会一个人。”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点点平稳自己慌乱的心。
她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鼻音:“二哥,如果这是真的怎么办。”
“不会是真的。”裴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沉稳笃定的调子,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实。他顿了顿,又说,“如若当真是真的,为夫便是变成恶鬼堕了地狱,也会回来的。”
沈稚音连忙从他怀里挣出来,伸出手捂住他的嘴。
她蹙着眉头,认认真真地说:“什么恶鬼,什么地狱。不许说这样的话。”
她说罢,又觉得自己太紧张了些,便把手收回来,却觉得他说的话实在不好,于是故意挤兑他:“鬼怎么回来?鬼回来了却有什么用,碰也碰不着,也再不能给我治病了。”
沈小娘子的本意,原是想说,二哥不要死,她不要二哥的鬼。
却不想裴忱望着她那双还有些湿漉漉的眼儿,微微挑了眉梢:“鬼不必碰着,也能为妹妹治病。”
沈稚音眨了眨眼,这下真有些好奇了,也顾不上难过了,问他:“要如何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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