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沈小娘子即便是忘了许多,性子还是不变,依旧会趋利避害。
她又开始尝试着念她这位卿卿夫君的名号了,念了“夫君”,见他不动,就念“二哥”,见他仿佛有所松动,便“二哥二哥”“哥哥哥哥”地喊,又大着胆子喊“裴忱”。
外头又滚过一阵雷。
裴忱把她圈在怀里,双臂拢得极紧,额头抵着她的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她的皮肤,叫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裴忱顺了心意,便咬住她的耳垂,热烫的鼻息全喷在她颈间。
外头裴恒的哀求声被风雨搅成极模糊的一团,沈稚音半点没听清。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只听得见这位刚刚见面的夫君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呜呜,夫君生得好好,性子却这样坏坏。
坏坏夫君还要问她,方才发抖唤着的,究竟是谁的名字。
沈稚音被他亲得有些发晕,眼儿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尾红红的,像被揉碎了的桃花。她听不清他的话,只靠在他怀里,软乎乎地喘着气。
“乖,”裴忱的唇从她耳垂移到唇角,像蛇信子一样又轻又慢地描着她的唇形,“外头不是在叫你呢。你告诉他,你方才抖得那样厉害,唤的到底是谁。”
沈稚音下意识转过头,迷蒙地望着那扇关着的窗。
窗外风雨如晦。她的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酒的棉花,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方才被亲得厉害时,有名字从她的唇齿间漏出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只会喊他的名字。
然而裴忱却一定要她再说一次。
沈稚音被他逼得没法,眼儿里蓄着泪,小脸绯红一片,张了张口,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裴忱。”
那两个字被风雨吞了去。
该听的人却都听清了。
裴忱心满意足,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窗外,裴恒还跪在雨里,失魂落魄。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在雨声里大声地喊:“分明当初,婚约上是我与妹妹,我才应当是妹妹的夫君。”
而屋中,裴忱咬着她的耳垂低低笑了,声音像春日里最温柔的一场雷:“妹妹,他说他才是你的夫君,你告诉他,谁才是你的夫君。”
“不要……”沈小娘子弱弱地反抗起来。
反抗无效捏。
最后只有翻着眼白的可怜喘息,一点点地往外淌:“裴忱是我的夫君。”
第66章
待裴忱给她从里到外都换了都督府带来的新衣裳时,外头的雨声已渐渐停了。
沈小娘子被欺负红了眼儿,躲在大氅里面不出声。
裴忱爱怜地将她拥在自己怀中,故意逗她:“妹妹不喜欢这衣裳吗。”
沈小娘子当然喜欢这些温暖的衣裳。
只是她失忆,忘却了成婚后的快慰,所以即便只是方才被随意地吃了几口,又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索性闭着眼睛不看他,细声细气地哼哼唧唧:“……我不记得你,你怎可……”
“怎可如何?”裴忱明知故问。
沈小娘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复述了一遍方才他的所作所为,控诉他,却不料裴忱道:“妹妹忘了,给为夫吃这些,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生得欺霜赛雪,面目似仙,好似很有可信度。
沈小娘子望着他,半信半疑。
“妹妹不信为夫的话,为何却信裴恒的话?”裴忱失而复得,不肯将她松开,拥着这一团儿软人儿怎么也不放手。
“……我醒过来时,只见了他。他说,是他来接我的,周嬷嬷也这样说。”沈稚音小声争辩。不过她心中却想,二哥这样看着冷冰冰的人,怀抱却很温暖。她好久不曾与人相贴,贪恋人的温度,他既说是自己的夫君,抱一抱也没有什么要紧。
裴忱轻轻在她脸肉上咬了一口:“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可是,我这些时日,只见过他呀。”沈稚音的语气不知怎的,有些低落下来。
裴忱见不得她伤心,微垂的眼睫遮住些许戾气,话却温和:“是为夫的错。裴恒趁人之危,趁你受伤,将你藏匿在此,为夫今日才寻到。日后绝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在眼下的沈小娘子记忆中,她从不曾得到什么坚定的选择,也不曾听人为自己说过什么坚定的话。裴忱如此说,她几乎有些出神,不由得喃喃道:“……多谢夫君。”
裴忱不许她说“多谢”,又要低头亲她。
沈小娘子手忙脚乱地挡住,又要细声细气而一本正经地说:“夫君这是在做什么?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再说了,在我心里,我还是第一回见夫君呢。”
裴忱知道她记不得事了,至少此刻是放过了她,只是摸摸她的鬓发,意味深长地说:“并非如此。”
沈稚音心想,二人从前一个在吴兴一个在邺城,怎么也不曾见过,就是如此。但是她说不过他,而且裴忱生得太好,眼窝深深,与他对视,只觉得自己也要掉进他的眼里去了。
于是沈小娘子索性不睁眼了,忍不住有些生闷气。
有些气,裴忱这陌生夫君怎么这样与自己亲近,自小学的那些书上分明不是这样写的,夫妻之间,需得相敬如宾才是,哪条规矩写了夫君可以随意吃人咬人的;
又有些气,她既然什么也不记得了,分明应当讨厌他坏坏才是,可是她心里一点儿讨厌也生不起来,还悄悄地觉得他好看,于是又埋怨自己,怎么什么都忘了。
沈小娘子北上之前,其实是悄悄打听过的,外祖家两位未婚的表兄,性情迥异。二表兄性情疏冷不近女色,身边半个人也无,三表兄性情温柔风流,倒与她年龄相仿。
她不想被休弃回吴兴,原打算只要讨得三表兄的巧便好,性情温和的人,怎么也会给奉命成婚的妻子留些体面的,谁曾想大梦一醒,竟被告知,已与二表兄成婚一年有余。
沈稚音忍住羞意,悄悄睁眼打量裴忱,有些忐忑,也不知他好不好相处。
裴忱见她模样,不似从前亲近,可小手儿还和从前一样揪着自己的衣襟,只觉得心头一片软。他当然不怪罪她什么也不记得,只自责当初不曾在白龙观再多些人手,害得她受苦。
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只有庆幸。
他放缓了声线,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哄人:“莫怕。妹妹只是不记得了,为夫与妹妹情分匪浅,早已交心。”
沈小娘子不说话,眼儿却转转,分明是很不大信的模样。
裴忱便亲亲她的指节,轻声道:“妹妹的病症,是为夫一直在治的。妹妹还答应了为夫,要为为夫治病呢。”
沈小娘子又大惊失色——竟,竟已相熟到这个地步了么!
见小妻子呆呆地张着唇,粉舌乖乖地搭在贝齿上,裴忱便凑上去吃了一吃,待小妻子被亲得迷迷糊糊的了,他才放开了她,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方才妹妹所说的这般这般那般那般,皆是为妹妹治疗怪疾之故,敢问妹妹,为夫如此吃妹妹的小舌头一遭,难道不曾觉得快慰么?”
沈稚音当真仔细品味,然后红着脸傻傻点头。
裴忱还在加码:“正是如此。更何况,如今妹妹病情已经大有进展,唯有在为夫身边之时才会发作,次次皆是为夫为妹妹纾解病情。若妹妹与我不曾交心,为夫又怎知这一切?”
沈小娘子心中一番思索,倒也觉得,正是如此。
那秘密决计是她心中最为深藏的秘密,谁也不曾告诉——二哥却这样熟稔,想必是正如他所言,二人夫妻情浓。再者,她自己也能感知到,自己对二哥分明熟悉得很。
于是她悄悄地软了身子,靠在他肩头,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虽无了记忆,人却是同一个人,沈小娘子还是望着裴忱,眨眨眼睛,问出一模一样的问题:“夫君方才提及,我答应了要为夫君治病……难道,夫君得的,也是这样了不得的怪病么?”
裴忱点头:“正是。”
“是什么病?”
“日后可知。”
沈稚音没来由地觉得耳熟,只觉得仿佛什么时候听过这些话。
不过她想不起来,只好将此事暂且抛在一边,倒是觉得裴忱身上松柏气香,又不由得往他怀里偎了偎,下意识地叹息:“为何我会到这里来……还什么也不记得了……”
裴忱不必想也知道,小妻子这样胆怯的性子被逼得跳崖是何等可怖之事,不想叫她回想坏事,便只是将话带了过去,掌心轻轻覆在她依稀可见些许伤痕的额上,放缓了声线:“疼吗?”
沈稚音下意识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又觉得自己此举不妥,硬生生住了动作。想说“不疼”,可是看着他那双眼,话到嘴边,便成了一句有些委屈的呢喃:“醒来那几日,总是钻心的疼。这几日好了些,不再疼了。”
“好。”裴忱将她抱起来,要往外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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