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有些害怕,捉住了他的衣襟:“去哪儿呀?”
“回家。”
沈稚音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慢吞吞地“啊”了一声,便已被裴忱抱到外头去了。
阿秦已在外头候着了。
她褪去了人皮面具,便露出原先的面孔来,沈稚音看得新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好半晌才说:“……对不住,我记不得事情了。你是我从前的使女么?我见了你便觉得很亲近,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叫阿秦。”
“阿秦。”沈稚音脆生生地喊,又着急忙慌地拍拍裴忱,示意自己要下来。
裴忱将她从怀里放了下来,她便一下子跑到阿秦身边去了,将她提着的装猫儿的篮子抢了过来:“你手上有伤,不要再提着啦。”
阿秦又要落泪,忍不住去了外面。
沈稚音不好去打搅她,便自己提着猫篮儿,又去找自己的橘子,见橘子吃饱喝足了,窝在它自己的睡篮里团成一团,睡得正香。她便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橘子的脑袋,将橘子也装了进去,轻声说:“橘子,我们要回家了。”
话出了口,沈小娘子便愣住了。
回家,家在哪里呢?
她好似已经默认了这里不是家,却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所说的那个家的样子,不记得那宅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可这两个字从舌尖轻轻滚出来时,沈稚音忽而觉得心中竟有了一种极安定的暖意。
阿娘去后,她不知道哪里是家,早已习惯了。
却不想,原来她也有家吗?
如此想着想着,眼眶不免有些发热。裴忱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不曾说什么,只是从她手中接过了装猫儿的竹篮,又把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沈稚音仰起脸来望他。
裴忱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分明,仿佛曾这样做了千万次。
一如她和橘子说的那样,裴忱亦只是望着她:“妹妹,我们回家。”
沈稚音犹豫了片刻,才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中。
他的手指便轻轻收拢了,力道很稳。
裴忱牵着她往门外走,沈稚音走在他身侧,望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渐渐地浮起些不真切的熟悉感。
或许,他们当真是这样要好的。
*
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沈稚音自己的东西甚少,裴忱更是看不上裴恒置办的那些东西,因而什么也不必带,只带走了裴恒当初偷偷摸摸拿走带走的狸奴。
阿秦带着狸奴坐了后头的马车,沈稚音坐了前头的。
她上了马车,还在想着马车怎么这样软这样大,便瞧见裴忱也上了来。
他长手长脚,身量优越,这对沈稚音而言甚大的车骑,于他而言仿佛也不过如此。不过沈稚音颇有些困惑地望着他:“《礼记》有云,夫与妻不可同乘。”
“不曾有闻《礼记》是何物。”裴忱只这样答了。
什么?世上竟有不曾读过《礼记》之人?
诗礼传家出身的沈家小娘子大为惊讶。
裴忱却好似堪破她心中所想,直言道:“为夫从军,乃是武人,不曾看过。”
沈小娘子就没法子了,只能与陌生夫君同坐一车。
这隔音甚好的马车听不见外头的声响,反而听得见彼此的呼吸,有些太近了。
更可怕的是,沈小娘子自认自己绝非好颜色之人,然而抬眼所及之处便是裴忱半倚在马车车壁上,宽肩窄腰,紧扣的长衫之上是他微滚的喉结,仙人面孔一丝不苟,叫人晕晕乎乎;长衫之下是他劲瘦有力的身躯,氅衣略开了些,便可见腰腹有力,紧束着长靴的腿随意叠在一处。
修长指节搭在腰侧佩剑,微垂眼睫掩住幽深眼窝。
属于人的热度就这样无孔不入地渡过来。
于是轻而易举的,那些久渴的虫豸便要出来作怪。
平息许久的病,在与他同乘一车的时候又汹涌而出。
沈稚音忍不住看了又看,在心里万分沮丧地谴责自己——不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么,怎么半点没有自控能力,频频去看自己不认识的夫君?
然而人总是会为自己自辩的,她想,这也不能全然怪她罢,任谁来与夫君同坐一车,且这夫君还生了一副绝世容颜,怎么也会晕头转向的。
布豪!不可以这样想!怎可渎仙?
呜呜,可是……
他生得太似仙人了。
仙人是二哥。
二哥是夫君。
夫君是我的,他亲口说了的。
对的对的……
不对不对!
“为夫是妹妹的夫君,妹妹想怎么样,都是可以的。”偏偏仙人还这样开口了,“妹妹想做什么呢?”
想做什么呢?
沈稚音卡了壳。
她心里却是有许许多多想做,且从前做过的事,可是她全忘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在仙人总是很善解人意的。
他将手伸了来,和煦地说:“便与从前为妹妹治病时一样,与妹妹牵手罢。”
沈稚音眨眨眼,还想说“不大好罢”,手却显然已经到了他的掌心。
手都来了,人也来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春衫轻薄,裴忱又是多年习武之人,身上比她的体温高去不少,沈稚音被夫君牵了小手,十指紧扣着,不知怎的便坐进了他的怀里。
沈小娘子本想浅浅坐在他腿上,不想马车一个颠簸,裴忱曲起长腿,她便掉进了他的腰上,趴在了他的胸膛上。
颈上的银链擦着彼此的衣料一路刮擦下去,被压得扁扁的,沈稚音想起来拯救一二,裴忱却轻按着她的后颈,不叫她起来。
他的呼吸就在耳边,含着一点儿温热的笑意:“妹妹不必为为夫担忧,为夫腰力好,妹妹这点重量,原也无妨。”
沈稚音的心儿在大叫着要起来,可人怎么也没起来,只是被他按住蝴蝶骨,紧紧蜷在了他怀里,靠在了一块儿。
裴忱伸手去探她的荷包:“妹妹大病一场,可是许久不曾吃糖丸,为夫给妹妹拿,可好?”
裴忱要这样说,却不肯松开她好拿那荷包,指尖分明摸到了荷包的束口,却因当下情形而抽不开束口,指腹勾了几下,好容易勾开了荷包的束带,指尖探进去勾了几下,十分艰难地勾得了那糖丸,却还是从指腹掉下去了。
沈稚音好久不吃,虽不记得她从前日日吃糖丸的模样,可听他一说,不知怎的,也口舌生津。
小馋猫馋嘴乃是人之天性,眼见着馋的涎水将从微启的唇角滚下来了,裴忱便代劳,好好吃了。
她想说些什么,裴忱便来亲她了,她那些委屈痴缠的小鼻音便只能从彼此交缠的呼吸里淌出来,可怜巴巴。
“这便给妹妹吃,乖。”裴忱在唇齿相依间轻笑着哄她,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盒糖,自己齿间衔了一颗,便凑上去哺到她口中,怕她还要吃,便将荷包尽抽开了,将指伸进去,把荷包里头剩下的糖丸取了出来。
糖在唇齿间化开了,甜滋滋的味儿倒叫她模模糊糊想起来,从前也是吃过的。
她有些委屈伤怀,什么也不记得了,裴忱便抱着她,似哄孩子一般轻轻颠着,哄她不哭不哭。
沈小娘子只顾着一直哭,大有哭倒长城之势,将彼此的衣襟都哭得湿透了。
她分明这样熟悉他,熟悉他的一切,却忘得干净,不知自己为何在此,不知从前如何,心儿恐慌。
裴忱便抚着她汗湿的脊背,不住地哄她:“妹妹乖,不记得也无妨。”
*
从这山间回邺城,快马也需得两三日,裴忱怜惜小妻子初初病愈,便吩咐走得格外慢,每行一段,便下车休息。
他仿佛全不在意沈稚音忘了前事,从不与她说,也不勾她去想,只是与她在一处,与从前一样相处,没有什么分别。
沈小娘子生怕在马车上呆得太久,今日见车经过一处溪边,便说要停车休息。
裴忱自然纵着她,扶她下车,与她一同往溪边走去。
山间少人,满耳朵都是都是潺潺水声,混着林间不知名的鸟叫,清凌凌的。
沈稚音低头去看水里,溪水清澈,能瞧见底下圆润润的鹅卵石,还有几尾极小的鱼正贴着石头游来游去。那鱼浑身银亮,尾巴一摆一摆的,游得极快。
她看得入迷,直到裴忱走过来,立在她身后。
裴忱身影颀长,影子落下来,正好罩住了她半个人。她浑然不觉,还下意识地往他的影子靠,轻声说:“二哥,这鱼好小。”
“溪水浅,鱼儿自然难长大。”裴忱道。
沈稚音看着那几尾小鱼在水中游,远处有几只飞虫在水面一点点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极熟稔的感觉——此情此景,好生熟悉。
仿佛许久以前,她也在什么地方,与他这样一同看过水与虫。
天光幽深,萤河明灭,她靠在他的肩头,絮絮说些什么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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