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鲤说:“小沈妹妹,你记得我么?”不等她答,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说快叫我看看,伤都好了没有。
沈稚音有些拘谨,不知如何面对已经成为帝王的少时玩伴。
容鲤见她模样,与当时草原初见时一模一样,便知她是真的忘却了来邺城后的一切,眼圈便红了一点,又强压下去,拉她坐下,把带来的大包小包全倒在石桌上。
有药有书,有蜜饯,还有新鲜荔枝。
容鲤毫无架子,自己动手剥了颗荔枝,塞进沈稚音嘴里:“快尝尝。岭南刚贡上来的,我谁都没给呢。”
沈稚音被她这般连珠炮似的弄得有些晕,又觉得她有趣,乖乖地吃了,说甜。容鲤便笑起来,自己也剥了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可不。我挑了一路呢。”
她如今是陛下了,想说什么说什么,公然炮轰裴大都督:“裴忱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年也不见一封奏疏来,不想今次竟还上奏来请我召见你,说你在吃药恢复记忆,要多见故人。哼,他这人倒会装相,以你我之情谊,我会叫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舟车劳顿?我自然是亲自来!”
沈稚音听她数落裴忱,仿佛有些印象了,不由得笑起来。
她有些想替裴忱说话,只是直觉,阿鲤姊姊恐怕并不爱听。
容鲤看她的神色,哼笑了一声,也不点破,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大堆的书,全堆在桌案上:“小沈妹妹忘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这些好书你全不记得了,又可以再看一遍了,真是爽哉。”
沈稚音低头看去,书封花花绿绿的,略一打开,满纸子不语,照得小脸通黄。容鲤瞧她这副模样,笑得直拍石桌。
容鲤到底不能久留,她本就是偷偷跑出来的,展钦还在外头等她。
她翻上墙去,坐在墙头,两条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容鲤回头望了沈稚音一眼,笑容还是那样大,只是眼里多了点极亮极亮的东西。“小沈妹妹,”她说,“不要忘了我啊。”说完不等沈稚音答,便从墙头跳了下去,消失在墙外。
那墙头空荡荡的,只剩几片新落的桂花。
沈稚音站在那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浓极浓的难过。
她也不明白这难过从何而来,只是遗憾,自己什么也没记住。
这些人都这样好,这样真心诚意地待她,二哥为了她,已是做到极致了。
她谁也不想忘记。
于是沈稚音也琢磨起来。
她白日里不再只缩在府中与橘子玩耍,为了快些恢复记忆,便召了阿秦过来问人,一个个记下了那些从前交好的官眷,再一个个登门拜访。
有几位娘子见着她,还未说话先哭;
有几位则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讲从前一同看花、吃酒、听戏的旧事。
尤其是李夫人,见了她流泪不止,说起当年二人在安福寺下集市买东西的旧事,心疼她这小小娘子受了这诸多苦楚。
沈稚音全都记下来,一点点都不放过,夜里睡前还拿着小册子看,一个个地回想那些人。
裴忱不肯让她太累,恨不得将小妻子拴在腰带上,日日盯,夜夜陪。
这样的日子,从第十日过到第二十日,药每晚都吃,吃着越来越少,沈小娘子心中也越来越期待。
三十日,即刻就至。
沈稚音吃了药,早早便睡下了。
裴忱坐在榻边,依旧了无睡意。
他看着她把最后一颗朱红色的丸药吞下去,又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盏温水。
她大约是有些紧张,揪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裴忱便握住她的手,哄她安眠,又看她整夜。
沈稚音还是做了个极长又极短的梦。
江水凉,莲灯绕,草原风起,白龙道香。
末了,滚出一滴凉泪。
裴忱望着她,轻轻地在她打皱的眉心落吻,絮语几句,满是歉疚自责。
天还未亮,沈稚音便醒了。她悄悄盯着裴忱阖着双眼的模样,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是长久地望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个往他怀中蜷的动作,满是依赖。
裴忱察觉到她醒了,轻声问她:“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沈小娘子便只揉了揉眼睛:“很好。没有做梦。”
与往常一模一样。
裴忱忽而问她:“妹妹先前说的秘密,如今可以告诉为夫了么?”
沈小娘子呼吸一停,半晌后才傻乎乎地抬头望他:“……什么秘密?”
裴忱望了怀中的小妻子一眼,垂下了眼睫:“无事。”
他说:“没想起来,也没什么要紧。”
沈稚音点点头,又埋首在他怀里。待看着裴忱起身往外头去布膳了,还躲在被子里想,她什么也没想起来,二哥会不会大失所望,会不会偷偷跑到外面哭呢?
裴大都督倒是一切如常。
他喊了阿秦来,吩咐东厨做些烤肉,又布了酒水,说是三十日已过,无论如何,夫人已经病愈,可以吃些她爱吃的了。
梅子酒澄澈似琥珀,烤鹿肉滋滋冒油,一样样的美食珍馐,皆是用心做出来的。
沈稚音到了膳厅,认出菜色,当即想跑。
然而裴大都督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脊背上,饶有兴味:“这些都是妹妹爱吃的,阿秦亲手做的,妹妹怎生不爱吃了呢?”
那好没法子,便只能吃了。
沈小娘子想着,少吃一些,再少吃一些,却不料她吃得少,裴忱便吃的多。
不妙。
大不妙。
她也没办法,只好也吃起来,不能叫裴忱多吃。
这一顿饭吃得沈小娘子如坐针毡。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肉,喝了多少酒,只知道裴忱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笼在她身上,不紧不慢的,倒像这满院的月色,怎么躲都躲不开。
好容易吃完了,沈小娘子立刻跳起来说要散步消食,还不要裴忱跟着,说罢便逃也似的往外走,自己走到个深更半夜,见房内早熄了灯,这才猫手猫脚地回去。
岂料刚一进门,房门便落了锁。
沈小娘子心里一个“咯噔”,只觉得外头的夜风吹不掉的热意尽在往上靠。
裴忱正在门后的阴影里,也不知站了多久,只是望着她。
“妹妹,”沈小娘子听见她那卿卿夫君正在唤她,嗓音像浸了月色,半冷半热,“当真什么也不曾想起来么?”
沈小娘子头摇得似拨浪鼓:“没有——”
“好。”裴忱轻笑。黑暗之中,似有衣料摩挲声极轻地响起来。他望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说:
“那为夫与妹妹,慢慢来。”
第68章
方才宴上所用的珍馐,如今在肚腹中酿成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开始一同震颤。
裴忱显然是已经沐浴过了,微凉的水汽在他身上绕了个弯儿,带着他衣裳上的一点极淡的熏香气,渐渐扑到沈稚音的鼻尖。
温和,从容,一如他这些时日在她面前一般模样。
然而今夜却似乎格外不同。
沈小娘子吓得心儿都快跳到了心口,小喉咙不由得上下滚动了一下,也不知自己咽的是从齿痒的龈肉上沁出来的涎水,亦或是这拂面而来,带着他体温温热的安宁香。
沈稚音只得眼睁睁看着裴忱走到她身边来。
分明尚且是暮春时候,他却着了一件夏裳,微热的汗与水汽将衣裳贴在了身上,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锁骨与一片劲瘦的肌理。
裴忱上下,无一处不好,这是沈小娘子许久之前便知道的事。
正直青壮年的男体就这般在月色夜色里慢慢朝她走来,一切皆似一张又潮又热的网,兜头将她罩住了。
沈稚音的目光在他身上不受控制地滚了几滚,又慌忙地挪到了别处,从门板跳到屏风,从屏风又跳到窗台上落的一点月影,最后实在没有地方去了,便落回自己绞在一处的手指头上。
可即便如此,沈小娘子还是能感觉到他站在她面前。
于她而言,裴忱无疑是极高的。
他的影子将她整个儿笼住,似一片被月色压过来的玉山,如今这玉山只为她倾颓,倒似她才是左右都逃不出如来佛手掌心的小石猴了。
“妹妹出了这样多的汗。”裴忱轻声道。他的嗓音低磁,在这寂静的夜里淌过来的时候,带起她耳廓里一阵不受控制的痒意,沈小娘子这头还没安抚好自己的耳朵,那一头裴忱便挑起了她颈间那根银链。
细小的银链已被她的体温暖得发烫,被他勾起来时,极轻地蹭过她汗湿的颈窝。
沈稚音整个人都轻轻一颤,便听见他好不怜惜地说:“妹妹的颈窝都湿了,不过春夜,便有这样热?”
沈稚音结结巴巴地张口,喉中仿佛塞着一团浸了温水的棉花,声音又软又急,也不知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有的。二哥不说我还不曾发觉,今夜竟这样热。真的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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