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一边小幅度地往门板上贴了贴,恨不得整个人都嵌进门里去,还要用小手扇扇风儿,仿佛当真觉得热急了。
裴忱的目光笼着她的身影,仿佛在凝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低低地笑起来。那笑极轻,是这满室黑暗与暖香里唯一的一点清冷,低低地落在她耳畔,似水珠从玉阶上滚下来。
他道:“妹妹既然这样热,便去沐浴解暑。”
沈稚音猛地点头,如蒙大赦,转身便要往浴房跑。
大抵是心中没底或做贼心虚,她迈出去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栽,被裴忱扶住了胳膊。她被他的掌心一靠,更是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恨不得立即挣开他的手,却只能笨笨地、同手同脚地又往前挪了两步。
“妹妹。”裴忱站在她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略显急促的背影,忽然唤住她。
沈稚音身子一僵,便听见他慢悠悠道:“妹妹不记得了吗?妹妹先前答应过为夫的,起居一应事宜,皆由为夫亲自照料。便是洗澡、梳头、更衣,也都是如此,如今为何一人前去?”
寂静里,那含着笑的悠慢嗓音,一下子就到了耳边。
沈小娘子没敢回头,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有此事吗?我不记得了。二哥晓得的,我还没有想起来呢。”
裴忱在她身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是把她的理由放在舌尖上尝了尝,随便便慢条斯理、又分外无情地吐出评判的答案:“为夫何时说是从前所言?妹妹虽不记得前尘了,却应当记得,妹妹今次头一回见到为夫时,为夫便已同你说过了。妹妹那时分明也知道的。”
沈稚音僵在原地。
她忘了这事儿了。
彼时在裴恒的庄子之中,裴忱将她身上裴恒置办的衣裳尽给剥去了,只给她一件件穿他带来的。彼时她好不难为情,裴忱便与她说,这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从前天经地义的约定,她还点了头的。
如今可怎么是好?她若说她连刚醒来的事都不记得了,那便是连傻子都要起疑了。
沈稚音只能站在那儿,好似一只被当场捉住了尾巴尖的小狸奴。
裴忱望着她十分窘迫又懊恼的模样,低笑了两声,也没有再逼她,只走到她身后来,十分熟稔地将她抱起,放后头的浴房走去了。
沈稚音一张小脸儿贴在他胸口,听见那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全撞在她耳膜上,愈发心急。
浴房中也只点了极暗的一盏灯。
满室温泉水汽氤氲,热雾从池面上缓缓升起来,将整个屋子都蒸成一片湿漉漉的、看不真切的幻境。
沈稚音僵手僵脚地被裴忱放进池中,尚且不曾回过神来,便瞧见裴忱也下了水。
他下了水,那本就轻薄的夏衫被水一浸,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将肩背和胸膛的线条全贴了出来。
当真好腰,难怪那日他在马车上同她说,他有好力。
沈稚音不知为何如此作想,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别开脸。
裴忱没有贸然进犯到惴惴不安的小兔子身边,只是回身,从池边的石台上取来一个描金小瓷瓶,朝她走来。
沈稚音定睛一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很不好的东西,她不喜欢。
于是沈小娘子便下意识便道:“不要推——”
话说到口一半,这才觉不对,沈稚音连忙停下,也不知是否来得及。
“妹妹在说什么?”裴忱偏过头来看她,神色十分坦荡,甚至可称光风霁月,也不知听没听出她方才要说什么,“妹妹将这瓶儿里的东西当做了什么?这般视为洪水猛兽。这里头,只是妹妹平素里最爱的花瓣罢了。今日东厨蒸桂花糕,剩了些晒干的桂花,为夫叫阿秦收了。妹妹不是最欢喜花瓣入浴?”
他说着,将那瓷瓶倒开,里头果然是一盏桂花丁儿。
花瓣落了水,被暖热的水汽一蒸,便慢慢舒展开来,香气也跟着漫出来。
裴忱又取了刨花水,在掌心揉出细密的泡泡,拢在她肩头。
这平素里是沈小娘子最爱玩的把戏。
温热的池水,柔软的泡泡,沈小娘子要吹出半池子来,自己漂着玩儿。
然而眼下的沈小娘子只是僵坐在池中,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如今是失忆的人,不能事事都认得,反应过度”,另一个便说“管他装的是什么,这水汽这样热,二哥的中衣湿成这样,我当真要死了”。
两个小人打得天昏地暗,最后谁也没赢。
沈小娘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裴忱身上飘。
他正垂着眼,替她梳洗头发,神情是一丝不苟的正经。
可是湿透的中衣贴在他身上,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滚下来,落到锁骨,再隐入衣领深处,勾勒出一身有力的好肌骨。
沈稚音只觉口舌无端地干,牙根深处那些刚冒了尖的智齿又隐隐地发胀,肉痒痒的,舌尖不自觉地便往那处抵
她一边抵着,一边听见自己喉咙里极轻极轻地咽了一下。
裴忱与她靠的这样近,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他亦能听清。
为她梳洗的手渐渐停了,他抬起眼来。
浴房中只那一点如豆的灯火,裴忱那张仙人似的面孔大半边都隐在暗处,只那双眼睛极清极亮,像这满池热雾里唯一一点醒着的寒星。
他望着她,意味深长地轻笑:“妹妹可是齿肉又痒了?”
沈稚音心虚地摇头。
可她那藏不住事的小动作早被他看尽了。
裴忱也不拆穿她,只伸出手来,浸了温水的长指捏住她的下颌,力道轻柔,却不叫她躲。
小妻子被迫微微张开了唇。
裴忱的指腹上有经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压在她下唇时,粗粝得像一把细砂,不很疼,却有些不容抗拒的痒,也说不好是不是想再蹭一蹭,免得这样痒。
沈稚音的眼睫扑簌簌地颤,沾着温泉水的湿气。
裴忱将小妻子的唇瓣略微撑开,手指便探了进去,按住了她正偷偷捣乱的舌尖。那舌尖正焦躁地往齿龈上抵,被他按住了,便像条被擒了七寸的小蛇,动也不能动。
沈稚音仰起脸来望他,那双眼儿里全是惊惶与委屈,合不上的唇瓣便源源不断地从唇角漏下涎水,勾连成亮晶晶的一片。
“妹妹在长智齿。”裴忱开口,声音在这潮热的浴房中显得格外低沉,尾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才露了个尖儿。若是一直用舌头顶,牙齿会长歪的,不可如此。”
沈稚音被他按着舌尖,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极含糊的“唔”声。
牙肉痒痒,口欲又起,可二哥为何如今不为她解痒了?
沈小娘子心中的这委屈实实在在的,堵得她心口发胀。
她使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好似哀求,求他放过自己,亦或是不自知地求她,给她咬一咬,或是咬一咬她,解一解那可恶的龈肉。
裴忱却似浑然不觉,只极君子地将手指抽了出来。
指尖离开时牵出一道极细极细的银丝,在热雾里将断未断,又轻轻弹回到她唇上。
沈稚音的心跳早已经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二哥方才一触,如今又不允她自己用舌尖搔着,沈小娘子便觉得牙根更痒了,池子里的水像要顺着她的骨头缝全灌进去。
她心知肚明,旧日里的疾病,如今寻到了勾动的药引子,在这儿蠢蠢欲动。
若是往日,裴忱早已闻弦音而知雅意,为她纾解旧疾。
然而今日,裴忱只是继续给她梳洗。
他从头到脚都极规矩,手从她后颈滑到肩胛,再顺着脊背揉按,力道适中,当真像是在替她松泛筋骨。
沈稚音被他揉得又酸又软,浑身都泛着热气,悄悄地崩紧了足尖。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哼。
裴忱分明听见了,手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了。
沐浴沐浴,沐浴就是沐浴。
从浴池里出来时,沈稚音已软得不成样子。裴忱拿大巾将她裹了,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粉润润的小脸,将她放在了妆镜前。
他自己已换了干净的衣裳,又坐在她身后替她擦头发。
巾子吸饱了水,从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地碾过她的发尾,有些多得不可承载的水珠从发梢滚下来,落在她后颈,又顺着一小截细白的肌肤滑进衣领,凉丝丝的。
沈稚音忍不住轻轻缩了一下,裴忱便住了手,用巾子将遗落的水珠擦去。
沈小娘子从镜子里偷偷觑他,又怕被他捉住,看得极小心,不由得垂下眼睫,耳尖已烧透了。
“二、二哥。”她小声唤他。
裴忱也从镜中看她。
她垂着眼,纤长的眼睫颤得厉害,脸颊已泛起一片极淡极淡的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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