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喉咙极轻极轻地滚了一下,有些话便自己流淌出来。沈小娘子心中分明还想着不可,却听见自己说:“我……我不太会。”
不会,而不是不可,不想,不愿。
那这就是个愿意的意思了。
裴忱的声音低缓下来,温和得如同宽慰,又似诱哄:“无妨,为夫教你。”说着,便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衣带上。
他的掌心滚烫,覆着她发凉的手指,带着她极慢极慢地去解那带扣。
沈稚音似被抽去了丝线的木偶,由他摆弄。
他的衣带好松,全不似自己的衣带那般难解。
不过轻轻一勾,带子便散开了。
她呼吸一滞,指尖便开始打颤。
裴忱松开了她,只将手臂微微张开,好让她继续。
沈稚音低下头,小手抖着去剥他的中衣。
那衣裳从肩头落到臂弯,又从臂弯落到地上。矜贵的绸委顿于地,似花瓣一般纠缠着。
沈小娘子不敢抬头。
她觉得自己像在拆一件极贵重的、并不该由她拆的东西。
待她终于把裴忱的中衣褪净,只余那条素白袴子时,浑身上下已出了一层薄汗。
沈小娘子忙不迭地退后一步,似做了件极了不得的大事。
裴忱却仿佛还不满意。
他低头看她通红的耳尖,低声问:“热吗。”
沈稚音不敢答。
他却伸手,轻轻将她散落的发拨到耳后。
于是指尖不慎掠过耳廓,带来一点冰凉。
沈稚音的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抖。
裴忱与她闲话家常一般地轻声问她道:“妹妹今日在家,都做了什么?”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脑髓几乎不转了。
她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今日……神思有些倦怠,没有做成什么事。白日里有些热,便在窗下坐着吹风,几乎坐了一整日。”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裴忱极轻地“嗯”了一声,却问:“只是热么。”
沈稚音答不上来。
她的脸已烧得通红了。
裴忱却不再问了。
他只是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极轻极缓地,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
她的掌心滚烫,他的胸膛亦是。
两颗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肌理,在她掌下怦怦地跳。
沈稚音像被火舌燎了掌心,下意识一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按得更紧。
他望着她,低磁的嗓音如同鸦羽一般在她的耳边轻轻地绕:“妹妹,你听。从方才起,它便跳得这样快。”
沈稚音的眼眶都热了。
她十分难安,张了张口,只叫出一声“二哥”,便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今日一整日的苦闷难解,如今解药就在眼前。
灯花忽然爆了极轻的一声,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到一处。
裴忱松开了她的腕子。
他那只手却没有落下去,反而上巡,轻轻地覆在小妻子的面颊上。
那掌心滚烫,带着潮意,似要把她整个人都烙出个印来。
裴忱低下眼,望进她那双已经雾蒙蒙的眼睛里:“妹妹这样热,是衣领太紧之故。”他顿了顿,指尖从她颊边慢慢滑下来,沿着她的脖颈,一寸一寸,似在描摹一件极脆弱的瓷器的纹路,最后停在她领口那颗极小的盘扣上:“我替妹妹解开些许。”
沈稚音浑身都僵了,只觉得自己的魂儿也被劈开成了两个。
一个说不可,另一个说正好。
两个魂儿在喉咙里撞得粉碎,最后只挤出一声又细又软的“我……”,便再也接不下去。
裴忱见小妻子迟迟没有决定,便替她做了决定。
他一根手指勾住那颗盘扣,极慢极慢地挑开。
那扣子绷了绷,散开来,露出一小截细白的颈子与锁骨。
银链儿落在颈窝里,他用指尖挑了挑。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又去解第二颗。
沈稚音终于受不住了,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却攥得死紧,仰起一张小脸儿来,眼尾沁出极淡的红,声音软得不成样子:“二哥……我、我难受。”
裴忱低头望着她。
他的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怜爱极了说:“为夫知道。”
沈稚音执拗地摇头:“二哥不明白。我与从前的症候不一样……不是从前那般,我如今满心儿都……”
裴忱将她抱在怀中。
哪怕是隔着衣料,肌肤相触所带来的温软安抚感也可消渴。
裴忱愈加怜惜。
他有小妻子这旧疾才不过一日功夫,感同身受,便已觉得十分难熬。可小妻子从幼时开始便饱受折磨。也难怪少时在外宅的时候,她明明那样胆小,却还是悄悄地凑到自己身边,鼓起勇气要与他挨在一处。
裴忱将她抱在怀里,她惊慌难堪的泪洒落前襟,被他低头一点点吻去,轻轻地抚着她的发顶:“莫哭,无妨。”
没有人哄时,沈小娘子只觉得焦渴。
如今她被裴忱抱在怀里,心里却渐渐泛上委屈难堪。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病症。
那陌生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焦渴,叫她惊慌失措,觉得自己仿佛不知羞耻的兽,而非通读四书五经的人。
她从前得的那旧症,便已很是抬不起头来的事。若非来邺城以后,二哥日复一日地哄她、替她治,又以再寻常不过的态度待她,她大约现在还背着那“天生轻贱骨头”的枷锁。
而如今这个新的毛病,比旧疾还要叫她害怕。
旧疾发作时,只想要人抱一抱、贴一贴,虽也难堪,却总还有个“治病”的名目,能触到肌肤的温度,便觉得不算难捱。
然而如今生出来的这病症,她连说也说不出口。
如今发作一天,衣裳不知换了几件,什么事也做不了,满脑子都是些子不语之事。
二哥不在身边,她便想着同二哥在一处的事。
二哥回来了,她看着二哥,便想他亲她,用力抱她。
想他、想他,来来回回,无非想他。
这太可怕了。
生那旧疾时的惊惧耻辱如今加倍地涌了出来,沈稚音只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不知廉耻的人了。裴忱将她抱进怀里,她只想躲开,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泪珠一颗颗往下掉,砸在他的胸口,又仿佛落进他的心里。
沈稚音下意识想走开,裴忱却不松开,她好生矛盾,似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小狸奴,抽抽噎噎地说:“二哥……快放开我罢,我不知要怎么办了。”
“为何?”裴忱轻声问她。“妹妹是为夫的妻子,为夫不舍。”
“我也不知我如今怎么这样了……二哥,我是不是很不知羞?从前祖母说,沈家的女儿要端方自持,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生些怪病,若是祖母知道了,定要打死我的。”她越说越难过,越说越怕,最后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将这些年的害怕都从他怀里哭出来。
少时在吴兴,祖母便对她喜欢与人挨挨蹭蹭的模样不满,斥责她小家子气,后来请了郎中来看,点破了她的怪疾,便待她更是严苛,不许她与任何人接触。
有些受宠的姊妹不知在哪里听来的消息,遂对她敬而远之,虽以沈家的家教,那些姊妹们不至于为难她,可也再没有人同她一起玩了。
她一直一直抬不起头来。
而如今她有了个比从前更过分的病症。
那些从前的惊惧耻辱如今翻了倍地排山倒海而来,沈稚音再没了这些时日的从容,只觉得天崩地裂。
裴忱什么话也没有急着说。
他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怀里,替她挡住那些根本不曾到来的责难。
裴忱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发间,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像从前每一次她发病时那样,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他才极轻地说:“无妨的。”
沈稚音噙着泪在他怀里摇头:“怎会无妨。这病……这病太……”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垂泪。
裴忱却道:“这病,正是为夫之症。”
沈稚音一震,从他怀里仰起脸儿来。
她知道裴忱有疾,也在谈女医送来的文绉绉的手书之中知道他的病症,原以为只是些许外化,却不知竟到了此等地步。
见小妻子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被人揉过,裴忱低头,爱怜地亲亲她的额头。
那吻很轻,没有半点欲色,只在告诉她,不怕,无妨。
裴忱轻声说:“自十年前,为夫便有此症。彼时妹妹尚在吴兴未来,为夫亦从没觉得病症不堪。”
他说着,把她的脸儿捧起来,用指腹替她擦泪。
裴忱双眸依旧冷浸浸的,似潭中月水里光。
如今那月光只映着她。
沈稚音便在这目光里慢慢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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