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声啜泣着,眼睫上沾着一点泪。
小妻子不说话,裴忱也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他道:“妹妹从来无需因病而生自厌自恨之心。病症天生地长,不是为人的错。妹妹自小生疾,也非妹妹之过。无论是妹妹先前之症,亦或是后来之症,皆不是妹妹的错。”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他。
她的心似坠进了他眼底的潭里,却不见冷意,倒仿佛被温热的怀抱相托,与从前小时候望着阿娘的眼一样。
祖母厌恶,姊妹生疏,自阿娘离世后,她从所有人眼中或口中,所得的都是嫌恶。
从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坦荡地告诉她:妹妹没有错。
妹妹想要人抱抱,没有错。
妹妹想要夫君,更没有错。
无论她得了哪一种不得见人的病症,她都没有错。
沈稚音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积了这些年的不解与委屈,如今终于破开一道口子,全倒了出来。
她死死抱着裴忱,把脸埋进他颈窝,哭得浑身都在抖。
沈稚音哭得那样凶,裴忱便把她更紧地收进怀里,连她一颗颗砸下来的眼泪都像能灼进他心里。
她断断续续地讲那些旧事,讲祖母如何冷下脸不许她靠近旁人,讲姊妹们如何不声不响地与她拉开距离,讲她每回发作都像做贼,躲进房中咬着袖子等那股焦渴过去。
裴忱没有打断她,只拿指腹极慢极慢地擦她的泪,擦不干净,便低头去亲,把那些咸涩都吮进自己唇间。
他只抱着她,亲她的发顶,亲她的泪窝,拍抚她每一次颤抖,似在安抚一只终于肯把伤疤露出来给他看的小兽。
等小妻子哭够了,渐渐地偃旗息鼓了,他才取了温水来,喂她一点点地喝。
沈稚音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泪还挂在腮边,人却已经慢慢从那些旧日暗影里浮了上来。
有那样一刻,她也曾想,兴许这些年的苦难,是为了积攒起来,遇见二哥。
她偎在他臂弯,慢慢抬起头来,含着些鼻音喃喃:“二哥,你从前喜欢与我亲近,正是因为病的缘故么?”
裴忱垂眼看她:“不是。”
沈稚音却说:“若不是病症作怪,二哥怎么会总想与我一处。”
裴忱将她的脸儿托起,使她躲躲闪闪的眼神与自己撞在一处:“因为是妹妹。”
“未与妹妹成婚前,这病也显现许多年了,若非是妹妹,为夫不会成婚。除了妹妹,为夫从未想过与旁人亲近。与妹妹在一处,是发乎情,是因为妹妹是吾妻。”裴忱说得那样自然,仿佛在说一桩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沈稚音的心被这句话撞得发酸。
她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真没用,二哥一直在安慰她,说她想听的话,可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小声说:“二哥能够自控,我却不能。如今……我满心满眼都是二哥。我这样,是不是很……”沈小娘子说不下去了,低头拧着自己的衣角。
裴忱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唇。
那吻极短,却极轻极轻地截住了她后头所有的话。
他说:“想着夫君,何错之有?”
沈稚音的耳朵渐渐红透了。
她别开脸,小声说:“可、可祖母说,女子要贞静。”
裴忱说:“这里是妹妹与我的家,不是沈家。妹妹在这里,想怎么样都好。”他说完,便将她抱了起来,走到里间的矮榻边,又轻轻放下。
沈稚音坐在榻边,仰起脸来望他。
裴忱站在她面前,只着一条素白的袴子,胸膛半敞,灯落在上面,似玉温润。他慢慢蹲下来,与她平视,轻声问道:“妹妹想如何?”
沈稚音一呆。
裴忱说:“妹妹想继续熬着,为夫便去请医,用些药,兴许会好受些。若妹妹不想,为夫便留下来。无论如何,都可以。”
他的声音低而稳,没有半分催促。
沈稚音下意识问他:“那……二哥怎么办?”
裴忱爱怜地轻轻触碰她柔软的脸肉:“以妹妹为先。”
他爱她,自然不是爱床笫之事。
此事,因为是她,是妹妹是妻子,情浓于此,不知如何更爱。
可若她不情愿,裴忱从未强行于她。
沈稚音的眼眶又热起来。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眼儿,真切瞧见其中没有半点逗哄之色。
细细思来,仿佛从前种种,确皆是你情我愿。
只是她面皮子薄,便要他来哄,哪次她不甘愿?
不过有时候二哥嘴坏,说些话故意欺负她……她、她也没有不爱听。
裴忱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看小妻子低着小脑袋,仿佛在想什么极困难的事。
他便起身,想去外头传府医来。
才转了身,便觉得身边传来一阵小力。
小妻子正鼓起勇气,伸出一只手,抓住裴忱的手腕,慢慢拉向自己。
她说:“……我不要吃药。”
裴忱便反手握住她的手,包在掌心:“好。”
沈小娘子便自己站起来,踮起脚尖去亲他。
分明已经成亲好几载了,这功夫她却没曾学会半点,亲得毫无章法,似只刚学会啄食的雏鸟。
裴忱由她亲。
她亲了好一会儿,又松开,眼巴巴地望他,说:“抱抱。”
裴忱这才动了,略一用力,便她抱起来,坐到榻上,让她跨坐在自己怀里。
沈稚音叫他闭上眼,自己也不知在折腾些什么,窸窸窣窣。
裴忱刚要问她,呼吸一停,便得了答案。
裴忱想要睁眼,却被沈小娘子捂住了:“……不许睁眼。”
小妻子娇娇,也就罢了,裴忱自然是纵着的。
他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梳着她散乱的头发。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似有若无地擦过去,状似后知后觉地赞同她方才所说:“今日天儿确实热。”
沈小娘子眼儿还带着方才大哭一场的红,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小小声地威胁他说:“你、你不许再说话。”
裴忱低低笑了。
他果然不再说话,只偏过头来,吻她的颈侧,衔着那串银链儿慢慢地咬。
外头的夜已经很深了。
阿日那和橘子早不知跑去了哪片花丛,书房里只余灯花偶尔爆开一声。
沈小娘子其实偷偷想过,也许有一日待她不再恐惧,二哥这样好,她会好好与他好好说那病症之事。
却不曾想自己忽然又生了二哥的病,于是稀里糊涂地,忽然便与他交心。
好在不坏。
他从来没有嫌她不好。
那些藏在心里这许多年的无助自责,如今全随着她的泪流走了,便留下一个空洞来。如此空洞,只有裴忱能填满。
他不怨她,不笑话她,顺着她的一切。
她沮丧了一整日,也或许并非一整日,而是一生。
如今终于得到了满足。
沈小娘子想,她也不知,眼下顺着面颊滑下来的泪是什么泪。
许是如释重负的泪,又或是欢悦的泪。
她只是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全成了不成调的呜咽。
裴忱托着她的后脑吻她,把她的眼泪全吞下去。
后半夜,沈稚音已有些昏昏欲睡了。
裴忱想抱她去浴房沐浴,她却不肯,还抓着他才刚刚套上的衣摆,眼尾红红地望着他,气若游丝地说:“二哥不要去。”
裴忱低头看她。
小妻子整个儿都泛着层薄薄的粉,似刚被雨洗过的花儿。
双眼却眨巴眨巴的,好不可怜。
他到底没拗过她。
于是天光将亮时,小妻子才累极睡去。
裴忱替她擦净了身子,又换了干净衣裳。
小妻子在睡梦里还抓着他的手指,像抓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裴忱看了她很久,才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她很好很好。
无论她什么样,小妻子都这世道予他的,最好最珍重的一切。
*
天亮时分,前一日替绒绒姑娘送东西的白鹤又来了。
这一回,它落在书房外的窗台上,嘴里叼着一封极短的信。
窗子还关着,它歪了歪头,瞧了一眼,便把信搁在窗沿上,又轻轻啄了啄窗纸,才振翅飞走了。
那信上不见了绒绒姑娘的字,只有谢首座的字,龙飞凤舞地写着:“小妻顽皮,偷道宫之中未曾炼成的法器送来,已重罚。另附解药,君自便。”信的一角还沾着几粒极细的粉末,被晨光一照,像撒了层淡金的霜。
沈稚音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裴忱正倚在床头看她,一双眼清得能照出她的影子。
她迷迷糊糊地问他什么时辰了。裴忱说:“不急。妹妹再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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