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她挣不脱手,人被他箍在怀中,哪儿也去不了,只能抬头想要睁眼,然而却将自己的唇送到了他的嘴边,如同饿极了的狼一般,被他一口叼住了。
沈小娘子又被吃了个天昏地暗,等到后来,已经是精疲力尽。果酒的劲头涌上来,就这般又跌入梦中去了。
*
待沈稚音终于从那深沉梦中醒来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看了片刻,意识才慢慢回笼。此处是都督府,不是哑园,昨夜她吃多了酒,又偏巧烧了地龙,热得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
沈稚音猛得坐起身来。
寝衣的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锁骨底下一小片莹白的肌肤,上头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红痕——是那根银链子压出来的,不是别的什么。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微微有些肿,但那是昨夜吃了太多酒又吃了羊肉鹿肉,上了火,自然不是别的什么。
对。只是上了火。
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日头已升得老高,阿秦还没来得及进来伺候梳洗,阿苓的笑声远远地从院子里传来,一切都与平日无异。床榻上只有她一人的睡痕,被褥虽叫她夜里蹬得乱糟糟的,却也没有旁人的痕迹。
果然是梦。
只是梦罢了,没人会知道她在梦里做了什么,连二哥也不会知道。至于梦中的二哥如何荒唐,那也是她吃嘴了乱想,做不得数。
沈稚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中想着,酒果然害人,她才喝过几次酒,似乎每一回都闹出糗事,日后再不能喝了。
她在被子里滚了一圈,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尽数压下去,这才爬起来唤人梳洗。
阿秦替她梳头,她在镜前说着自己今日要佩从家里带来的玉环,正说着,便听到外头门响。
“妹妹。”
那声音不高,从院中传来,隔着一扇半敞的窗,落在她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她转过头,从窗棂的缝隙里望出去,便瞧见院中的桂树下,正立着一个人。
长身玉立,玉容如珏。
是二哥。
沈稚音下意识去瞧他身上的衣裳,并非昨夜梦中的那件深色的氅衣,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荒唐。
她不佩玉环了,起身便往外头走去,越走越快,倒最后便成了小跑,跑到那棵桂树下。
沈稚音仰脸望他。
日头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裴忱面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有了几分暖意。他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走之前更利落了几分,身上穿的是她没见过的衣裳,大约是回来换了身干净的才来的。
“二哥。”她唤了一声,尾音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雀跃。她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遣人说一声,路上可还顺利,身子可还好。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反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仰着脸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唇边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二哥回来了,可用过饭了?我正要用早膳,二哥要不要一起——”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也不等裴忱回答,便拉起他的衣袖往院子里走,边走边絮絮地说着:“我带二哥瞧瞧这儿。这府里好多树,后头还有一小片竹林,我最喜欢那儿。阿秦说等开春了可以在竹林边种些花儿,我想着种些海棠,二哥觉得好不好?……”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轻快极了,像是在献宝似的,恨不得把自己这几日做的一切都摊开来给他看。裴忱由她拉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絮絮说话时亮闪闪的双眸上,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穿过她的小院子,过一道游廊,便到了书房。
这书房与裴府那个一样清幽,风过时竹叶簌簌,日影扶疏。沈稚音推开门,拉着他进去,指着书案上那盏她亲手挑的笔墨纸砚,又指着剑架上那一柄她特意找匠人铸好的剑等等,如数家珍。
“我问了二哥身边的长随,他们说二哥从前在裴府的书房就是这般布置的,”她站在书房当中,还拉着他的衣袖,微微歪着头望他,眼里全是期盼,“我尽力布置得和裴府里二哥的书房一样,却也不知像不像。二哥可喜欢?”
“喜欢。”裴忱将目光落在沈稚音脸上,轻声道。
沈小娘子做的活不是无用功,她自然开心。欢欢喜喜地看着自己这些日子的成果,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往剑架上飘了一瞬:“对了,那条披帛——”
她本想说,若是那条披帛还在,可以挂在这剑架上,正好与这把新剑相衬。可话还没说完,便听见裴忱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披帛脏了,已用不了了。”
沈稚音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倒没有多想。
昨夜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二哥好似也说了同样的话。她问他是怎么弄脏的,他却不告诉她,只哄她闭眼,弄得她手疼嘴疼。
她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自脑海之中驱散出去,也没在那披帛上太上心,只是犹在打量着四周,想着可以再添些什么进来。
于是她自然没瞧见身侧裴忱的神情。
他身量高,立在此处,逆着光站着,轮廓鲜明的眉目就隐在眼窝的阴影之中,瞧不清他的视线所在——
实则,他的视线就凝在沈稚音絮絮说着话的唇舌上,又逡巡到她细瘦的指尖。
洁白无瑕,却能救人自滚烫灼痛的阿鼻地狱,免受烈火焚烧之苦。
他已经尝过了遭拯救的滋味。
自然很好。
裴忱的目光就这样拢在沈稚音身上,心情难得这样松泛的他心中只是在想,酒乃好物。
正好,他这回带的可不只梅子酒一种;
正如,他不是今早才回的邺城一样。
来日方长。
第27章
沈稚音哪知什么呢?
她细细思索着书房的布置,想着是否要在窗边的矮榻下添一盆兰草,便开口问裴忱的意思。
裴忱望见她将要转头的动作,眼睫微微一动,那目光便从她身上移开了,待抬起眼来,面上已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矜冷模样:“妹妹做主就是。”
他又将话岔到一边,说道:“妹妹说了这样久,不如先用早膳吧。”
“好呀。”沈稚音被他这般一说,倒真觉得有些饿了,便将布置的事暂时放下,眉眼弯弯地拉住他的衣袖往外走,“二哥刚回来,恐怕还没用膳,不如与我一道吧?”
裴忱自然无不可的。
早膳摆在院里的小花厅,二人来的时候,已布好了碗箸与餐食。
沈稚音拉着裴忱坐下,自己便在他对面坐了。今日做早膳的是她从吴兴带来的厨子,做的皆是她爱吃的,沈稚音分明看得眼睛都亮了,却还是先给他撷了一筷银丝小卷,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才给自己夹了一个,低头小口小口地咬着。
沈稚音吃的慢,偶尔抬起眼来,飞快地往裴忱那边瞧一眼,见他也在用膳,便心满意足地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这些时日,她每回用膳时总在想,军旅在外,不知二哥在外头吃了没有、吃得好不好。如今二哥就在对面,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便全被填满了,只余高兴。
裴忱少餐食,吃了些许,便搁下了筷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仿佛带着些兴味:“听闻,妹妹似乎爱饮酒。”
沈稚音正咬了一口点心,腮帮子鼓鼓的,闻言眨了眨眼,连忙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这才道:“并不爱喝。只是有些果酒甜丝丝的,喝着不像酒,倒像是果子露,便会忍不住多饮几盏。”
她在裴忱面前,似乎愈发有些随心所欲了,等到话说出了口,这才觉得不妥,又连忙找补道:“等闲时候不饮的,只是喜欢甜食。”
裴忱却没有多言什么,只是略一颔首:“妹妹喜欢便是,凡事有度,无妨。”
沈稚音见他没拿规矩来约束自己,心中还是不免悄悄欢喜了一瞬。
*
用过早膳,裴忱便要回裴府去拜见老太太一趟。他此番征战并未事先告知家人,如今战胜回来,很该去见一见。沈稚音本就日日都会回去陪外祖母一会儿,今日便与裴忱同行。
两座府邸隔得不远,马车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
裴老太太显然早得了消息,正在内院等着,见裴忱与沈稚音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裴忱面上,似笑非笑地道:“回来了?这一仗打得漂亮,圣旨一下,咱们裴府的门槛都叫贺喜的人踏破了。”
裴忱给老太太行了礼,沈稚音也跟着行礼。老太太招手叫沈稚音到她身边去,又叫裴忱也过来,拉着二人的手,一同与他们说话。
阖府见面,崔夫人自然也是要来的。
只是她所来,不过只是尽个母亲应尽的职责,过来露了个面,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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