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没来由的又觉得干渴。
腹中的干渴似解未解,另一种熟悉的疼痒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一同翻涌上来。
他要走了。
“……仙长。”沈稚音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的游移不定,“我想……”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似在等她接下来的话语。
沈稚音却不知该如何说。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茶喝过了,渴已解了,按照往日讲玄所听的那些故事,此时她这个凡人应当离去了。
可她受那骨子里的疼痒驱使,竟不想起身。
屋中太静,烛火偶尔哔剥的声响混进檐下积水的滴答,随着对面那人轻缓的呼吸一同灌进她的耳廓。沈稚音只觉得自己像是缫丝的茧,在热与煎熬中被一层层剥去外头的壳。
“想要什么。”他问。
渴了,自有茶水。
饿了,大抵仙人也会变出一碟仙果来。
可她皆非如此,只是觉得骨头缝里藏着的虫豸忽然皆涌动起来,肌肤下如同藏了千百根针——
她想要人的体温与肌肤烙在她疼痛之处,想要免她自阿娘去后便再无人可诉的渴求煎熬。
可祖母的话还在耳边。
她这样不庄重的腌臜愿望,即便是在梦中也不能说来玷污仙长。
“我……并无……”沈稚音闭上了眼,声音虚浮,仿佛在水底说话,每个字都裹着含混的气泡。
“有何言不可说?不过是梦中。”
不过是梦中。
沈稚音想起少时常听祖母的事,说松阳赵氏不孕三年,无一所出,有一日却梦游诸天,与仙人求子,梦醒后便脉如走珠,诞下麟儿。
她所求的并非难如登天的愿望,仙人亦并未苛责她久留不走的贪心。
沈稚音的胆怯渐渐褪走,竟也生出几分动摇。
“我……”她张了张嘴,放在桌案上的手轻轻一颤,指尖朝着他的方向渐渐挪去,仿佛试探又仿佛随手能够抽走,“仙长,我可以……”
她的话尚且没说完,裴忱抬手去斟茶,正巧与她的指侧擦过。
陌生的暖意渡过来,叫沈稚音下意识蜷缩起指节,怔忪了一瞬,便攥紧了那只手。
像是将要溺毙的人在水中触到一截浮木,便不管不顾地将全部重量都挂上去。沈稚音的手细而小,圈不住他整个手掌,只能攥住他的食指与中指。
那片温热的肌肤贴上她的掌心,叫她脑海之中所有涌动的不甘皆在一刹那停息。
她轻轻一声喟叹。
“好些了?”那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不急不缓,并未抽开手去,仿佛全然不在意她不庄重的冒犯。
沈稚音小小地点了头。
但她又想起来方才喝茶她喝了两盏,于是她点头的动作微顿,又变成摇头。
这干渴比饮茶更甚,她知晓自己的贪婪,亦无法自控地随着他的宽容得寸进尺。
见她摇头,那双被她紧攥的手动了,轻轻一动便挣开了她的束缚,却又来得及在她不舍之前,将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掌挤进她的掌心。
指节互相依偎,他不容拒绝地撑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尺寸有些不合适,撑得她有些疼了。
沈稚音生平第一次知道这样的疼竟能压下骨子里的痒,于是她张开了手,更紧密地与他贴在一处。
体温相渡,不知这样握了多久。
也许不过一弹指的工夫,也许是燃尽了半截烛火。在她尚且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恍惚里,时间如入水的墨迹一般模糊了边际。
那股不甘的疼痛终于暂时退了下去,总在啃噬她骨头的虫豸安静下来,缩回了骨髓深处。
“仙长。”沈稚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鼻音,“仙人皆是这样,愿意满足凡人的一切愿望吗?”
沉默在烛火里延展了片刻。然后沈稚音才察觉到握着她手指的那只手动了一下——并非抽开,而是拇指微微弯下,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似抚琴的尾音,淡得几乎不像是刻意的。
“并非如此。”他道。
他接着又说了些什么玄之又玄的话,然而沈稚音渐渐有些听不清了。
饕足之后涌上来的便是无边的疲倦,她勉力想要想听清他的话,眼皮却渐渐耷拉下来,到了最后,已是蜷缩着小小的身躯,趴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残存的意识没听清裴忱的回应,她还在喃喃问着仙长的山头究竟在何处好送香火酬谢,就已酣然睡去。
无论如何,她想,果真是一场好梦。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终于松开的眉心,长久地望着。
目光描摹着沈稚音幼瘦的眉,无声地叹息。
他的妹妹。
他的……弟妻。
外头的雨又下得大了些。
潮湿连绵,如欲求妄念,无可断绝。
第3章
在榻上又迷迷糊糊地躺了两日,吃了好几丸子药,沈稚音的病症总算是好了起来,零零星星地,也从身边新来的使女阿秦那儿晓得,自己已经到了邺城的外祖家。
阿秦话不算多,却很贴心,祖母给的嬷嬷们皆去裴府管事那学规矩了,这几日里是阿秦一直在照料她。阿秦做事细致,得空了又将裴家的一应事宜同她说了,裴家丁口几何、诸位亲眷的去向等等,事无巨细。
今日是大夫来的最后一回,阿秦候着老大夫开下了最后几张滋补养身的方子,周周到到地将人送了出去。
待她回来的时候,正瞧见沈稚音盯着着那几张药方子瞧。
阿秦以为表姑娘因那老大夫说的“记忆残损”之症伤怀呢,却不想沈稚音一指那药方,笑道这药方中有几味花果入药,却半点不香甜。
她笑靥浅浅,似乎并不将大夫所说的落水的后遗症放在心上,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叫人看了便心软。
表姑娘性情温糯柔和,没有半点架子,又生了一张一等一的美人皮囊,便是阿秦才来几日,也很乐意同她说话。
二人笑着闲说了几句花果,忽然听见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夹杂着三五个人的脚步,仿佛在搬动什么东西。
沈稚音有些好奇地往外张望一眼:“外头在做什么?”
阿秦走到门口瞧了瞧,回来说:“今日有个婆子要出城采买,顺路去城外替老太太捐香火钱,管事的来问各院有没有要给自己添香火钱的,几个小厮正围着报呢。”
香火钱。
听得这几个字,沈稚音脑海之中似有一片鸿羽掠过,轻飘飘的,只留下丁点印记——她隐约想起来,自己好似在哪里曾许诺过,要给哪位仙长捐庙宇塑金身来着。
哪儿来的仙长?
沈稚音思索了片刻,有些想不明白,便只当这点记忆也一同残损了,并没放在心上,只随口问道:“外祖母月月捐奉香火,想是极为虔诚之人,必有福报。不知咱们家都供奉哪些神仙?”
阿秦想了想:“老太太一向最敬观音,内院还有个小佛堂呢。二爷照武将例,供了一尊关圣帝君于正堂。旁的神仙便没有了。”
沈稚音轻轻“喔”了一声,没有再问了。
只是听闻自己那位还未曾见过面的二表兄竟供奉关圣帝君,沈稚音便觉得自己大约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脑海中浮出个手提关刀的魁梧汉子模样来。
她不由得打了个颤,又想起阿秦说二表兄是接了战死的舅父的文武职的,心中更涌起些敬畏。
不过话说到此,沈稚音也不由得将这几日心中总盘桓的念头吐出:“说起此事,我如今病也大好了,理应拜见亲长,以全礼数才是。二位表兄可在府中,我今日可否去拜见一番?”
她在沈家,日日耳提面命的便是规矩。前几日实在病得惫懒,今日身子好了,便悚然觉得不可再拖延,没得人人讨厌,嫌她不知礼数。
阿秦点了点头,出去了一趟,回来却说不巧:“二爷这两日皆在外头处理公务,尚未回府。三爷院子里也说正忙着,都不得空。姑娘宽心,且先歇着,改日再见也是一样的。”
沈稚音稍稍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遗憾。
千里迢迢而来,几位长辈却因避暑不在府中。二位表兄虽留下了,却也繁忙,竟一位亲眷也不曾见得。
阿秦见她有些蔫,便说后院的园子里新开了几簇紫薇,问她想不想去瞧瞧。
沈稚音年纪尚小,喜悲皆快,一听有花儿,便将沮丧抛到脑后去了,起身披了衣裳。她说不用人跟着,阿秦便只送到月洞门,远远候着。
园子不大,紫薇倒确实开得好,粉紫的花瓣皱巴巴地攒成一团,沉甸甸压弯了枝。沈稚音托了一枝凑到鼻尖轻闻,只觉淡香怡人,心情顿时松快下来。
沈稚音沿着花/径一路往里走,待将要走到尽头时,脚步却忽然定住了。
花园的矮墙外头,不知是哪一房的仆妇在闲谈。声音不大,却偏偏被这一隅的安静托住了,一字一句,极清晰地递到她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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