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当履行姑奶奶留下的婚约了……”
“老太太出行前便吩咐过的,如今人已经到了,一应也可操办起来。咱们府中可算有些喜事了。”
“谁说不是呢。爷亲自去南边接的人,一路相伴,自有情分在。只是可惜路上落了水,折腾了好些日子。好在人平安到了,便是万幸。”
沈稚音的指尖还搭在花枝上,忘了要收回来。
闲谈的仆妇在墙外已走远了,沈稚音还怔怔立在原地——她的记忆残损了,却还记得,自己是为全阿娘心愿,这才北上寻亲。即便知晓自己定是要与哪一位表兄成亲的,可人选还没定,便下意识地觉得“婚事”是件极遥远的事,远到眼下不必去想。
可如今这些话如同惊堂木一般,叫她乍然察觉,此事就在眼前了。
世家做事,从不无的放矢。
她北上是为履行婚约,若是遣了哪位表兄来江南接她,恐怕就正是她将来的夫婿了。
然而如今脑海之中一片空空,行船时的记忆尽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她已分毫记不清那位与她相伴北上的表兄究竟是谁,形貌几何,甚至连彼时为何落水都忘得一干二净。
沈稚音立了半晌,掌心都沁出些汗来。
她松开了指尖的花枝,走回月洞门。
阿秦正候在那儿,见她眉心微微蹙着,可怜可爱极了,忙问怎么了。
沈稚音有些愁苦地同她说:“我原以为,只是忘却了些事也不打紧,不过方才才想起来,我竟连船上的事也记不得了,回头拜见诸位表兄,连话也不知该怎么说了。阿秦姊姊,你可知道是哪位表兄来接我的?”
阿秦难得地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笑:“姑娘问这个,婢子还真不知。婢子是上月才从田庄上采选进府的,只在后院里伺候,外头的事并不打听。”
沈稚音从不为难身边人,只是点了点头。
罢了,阿秦不知道也是寻常。祖母给的几个嬷嬷一路陪她北上,她们定然知道,等嬷嬷们学完规矩回来,她问一问便清楚了。
她不再为难自己,只是回房去了。
阿秦伺候她用了午膳吃了药,服侍她睡下了,便取了一只包袱往院外去。路上碰见两三个别的院子里的使女,问阿秦做什么去,她就一扬手中包袱,说是去采买些东西。
小使女进了城中的脂粉铺子,许久都未出来。
然而后院早跑走了一匹不起眼的马儿,须臾片刻,便被拴在了邺城府衙的门外。
*
哑园之中,哪怕是半点风吹草动,皆在裴忱掌中。
裴忱听罢了禀告,不置可否地挥退了属下。
府衙的书房之中堆满了数不清的城防卷宗,还有些刚处理完的军务,将窗口漏进来的光挡成细碎的一点光晕,大半间书房都笼在晦暗里。
裴忱的半张脸便掩在卷宗投下的阴影之后,眼瞳浸在微深的眼窝里,透出些叫人捉摸不透的冷光。
书房中氤氲着一点儿堆垒卷书所生的腐气,裴忱在其中,连带着那点腐气都似乎一同沉郁坠底。
来人走后,裴忱的指尖按上了另一封早些时候送来的信笺。里头所写,乃是裴恒在祠堂跪满了三日,回去便病倒了。然而他还惦记着自己那点君子气节,反复考量着是否要去探望表妹,连婢女折来的花都没兴致赏了。
他纤长的眼睫垂下来,冷玉一般的指尖将那信笺推了出去,低磁的嗓音在无人的书房之中响起:“既是病了,便好生躺着就是,勿扰他人。”
平缓疏冷的语气,透不出半点温度。
屋中并无旁人回应之声。
然而他的指尖刚抽走,那张信笺便随着一个不知从书房哪处冒出来的影子,一同往外去了。
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影子在窗纸上一掠而逝。
书房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下属守将气喘吁吁的声音:“大人,城防营遣人来了,说有紧急军报!”
裴忱走出院门,听了那守将的一番耳语,眉心却半点未动。
“备马,随我回裴府去取。”
*
裴府哑园,沈稚音午睡方醒。
她懒懒起了身,屋中正静谧着,忽然听见垂花门外传来一声通传——“二爷回来了。”
沈稚音的心不知怎的,忽然快了一拍。
她早间想要拜见,却不赶巧,不想这会儿二表兄回来了。她若是窝在屋里不露面,便太不知礼数了。
她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襟,便要推门出去。阿秦正巧从外头回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见她这副整装待发的模样,有些意外:“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我方才听见,说二表兄回府了。”沈稚音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的,“我想着,正好拜见一二。”
阿秦略一迟疑,将药碗递给旁边的小使女,点头道:“那婢子领姑娘去。”
主仆二人顺着游廊往正院走。天光已不那么烈了,院墙边的槐树投下大片阴凉,几片早落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到石阶上。沈稚音跟在阿秦身后,走得规矩,目不斜视。
然而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心中却并无面上那样平静。
关圣帝君红脸长髯,威风凛凛,二表兄供奉如此尊神,想必也是虎背熊腰,豹头环眼,十分魁梧。
然而沈稚音有一事羞于言明——她胆子甚小,南庭又是士族文官的天下,她鲜少见过当真上过沙场的武将。只有一回,阿父带尚且年幼的她去军营拜谒同僚,有个络腮胡的黑脸副将蹲下来同她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她当场吓得哭了一个时辰,至今都心有余悸。
沈稚音悄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莫怕,莫怕,不过是个子高些、肩膀宽些,叫一声“二哥”便好了。
正想着,阿秦引她转过一道花门。
沈稚音低着头走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头冒出一双官靴——靴头极大,靴筒塞得鼓鼓囊囊,往上是两根粗壮的小腿肚子,再往上是被紧绷绷的官袍所裹住的胸膛。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一股泥沙混着血腥气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眼。
一堵墙。
不对,并非墙根,却是一个人。
一个比她高出两个头不止的壮汉,正站在面前与她狭路相逢,黑脸上的络腮胡从耳朵根一直长到下巴颏儿,浓眉底下两只铜铃大的眼睛正瞪着她——真是好一副天生凶相。
这……这便是二哥了?
沈稚音小脸顿时煞白。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又想起来彼时那副将打雷一般的声音,忍不住有些打颤。转念一想,若是婚约是与这般粗汉子定下的,那可真是——天崩地裂!
小姑娘鼻头都有些红了,却还在兀自劝解自己,不得失礼、不得失礼。人之形貌受之父母,岂能以貌取人?
可还是……呜。
她强将喉中的惊叫咽了下去,连忙低下头来行礼,声音有些打抖,却还是细声细气地把话说完了。
“二哥……二哥万福。”
那壮汉原本走得急,冷不丁从花门后头冒出个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这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冲自己叫了一声“二哥”。他整个人如同被烙铁烫了一般弹起来,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了游廊的柱子,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不不不不——”
他两只手摇得像风车,声如洪钟,炸得廊檐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落。
沈稚音躲开了些,更觉得呜呼哀哉。
正当这时,二人所在的甬道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门帘被人掀开了,竹条撞在门框上,发出一串极清脆的碰撞。
一道颀长玉立身影半掩在帘后,日影将他的轮廓都勾得有些模糊。
“来取文书,却在作甚?”
第4章
一只手撩起门帘。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有人自帘后走出,立在阶上。
那黑脸副将一个箭步窜到阶前,抱拳行礼时声音都有几分发抖:“二爷!末将不慎冲撞了府上小姐,还请恕罪!”
沈稚音立在原地,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那黑汉子唤他什么?二爷?
沈稚音下意识抬眼望去。
竹帘还在他身后轻轻晃着。
逆着日头,先看见的是身形轮廓——肩宽腰窄,清癯似文士,并非她想象中的魁梧汉子。沈稚音眯了眯眼,目光被那冷玉一般的昳丽容貌所慑,又猛地低下头来。
这位便是……二表兄,裴忱吗?
与她想的,竟分毫不像。
“二……二哥万福。”沈稚音重新行了礼,声音比方才低了大半。想起自己方才错认了人,也不知二表兄听去了多少,沈稚音连袖中的指节都蜷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忱颔了首,目光只是在阶下那个小小的、犹且发着抖的身影上掠过片刻,便转向了跟过来的黑脸副将,吩咐公务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既取了文书,便送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