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古板表兄缠上后_鹤倾【完结+番外】(6)

  那副将如蒙大赦,道了一声“告退”,又朝着沈稚音拱了手当赔罪,便脚下生烟地跑了,那背影瞧着很是仓皇。

  院中安静下来。

  沈稚音站在阶下,掌心微微沁出些汗。

  理智催她应当说些什么——道谢也好,问候也罢,再不济,也当将方才的误会失礼解释一二。可她一紧张窘迫便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盯着自己的足尖,将那鞋面上的素缎都要盯出花来。

  “不必多礼。”裴忱先开了口,“你身子好些了?”

  声音不高,语速比寻常人慢半拍,和缓的,却带着沉。

  “好多了。”沈稚音答道,“多谢二哥挂念。这些日子多亏二哥照拂,为我请医延药,稚音感激不尽。”

  “不必。”他道,“你是姑母的女儿,是我的妹妹,理应如此。”

  妹妹。

  沈稚音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称呼落进她耳朵里,竟像是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她隐约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在什么时候,也有人这样唤过她。

  烛火摇曳,雨声淅沥,那个人的声音也是这样低沉。

  这样若有似无的熟悉感稍纵即逝,沈稚音并未放在心上。

  见裴忱语气平淡得天经地义,也并不提方才的事,沈稚音听着,心中窘迫才慢慢散去些许。

  人对亲眷血缘总有些天然的亲近,沈稚音虽仍觉得裴忱性情太冷,可与他说了这几句话,心中那孤零零的感觉总算散去不少,真切地觉得这华美的裴府之中,尚且还有她的亲人相伴。

  裴忱转过身,往正堂走去。走了两步,微微侧过头。他的侧脸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半明半暗,鼻梁的弧度被天光勾出一条极利落的线。

  “既来了,进来喝盏茶。”

  沈稚音眨了眨眼,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进了正堂。

  正堂的陈设和他的人一样素净。正中悬着一幅关圣帝君的画像,红脸长髯,丹凤眼微微眯着,不怒自威。画像下设着一张黑漆长案,香炉之中积了半炉香灰,想是每日都有添香。

  沈稚音打眼瞧见那幅画像,便想起方才的乌龙,颊边便不由得一热。

  裴忱在主位上坐下。

  他院中似乎并无使女伺候,连捧来茶盘的都是小厮,为二人斟了茶后便退到了外头。

  沈稚音双手捧起茶盏,小口地啜着。茶液入口绵柔甘甜,竟是她在家中常吃的花茶。花茶甜软,寻常男子并不爱饮,想是二表兄提前备下的。

  她原本尚有些紧张的心慢慢缓和下来。

  一盏茶喝了三分,她便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双手交叠在身上,坐得极端正。

  裴忱的目光从她放下的茶盏上掠过。盏沿上留了一小圈浅浅的水痕,是她方才饮茶的位置。他的目光在那圈水痕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在哑园住的可惯?”

  “住的惯的。”沈稚音连忙点头,“院子很清静,花儿也好看。阿秦照料得很周到。”

  她说到“花儿”时,眼睛亮了一下,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儿欢喜。然后立即意识到这般不大内敛,连忙把那点欢喜压了回去,重新垂下眼。

  裴忱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并未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饮了一口:“你从江南带来的几位嬷嬷,过些日子便该学完规矩了。届时让她们回你身边伺候,你也方便些。”

  沈稚音应了声是,心中想着,等嬷嬷们回来,她心中的疑惑便可解了——嬷嬷们陪伴自己一路北上,定知道是谁来接她的。

  她心里存着事,便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的丝绦打转。裴忱的目光扫过她那只手,指节细得像柳枝,指甲剪得极短,指尖被丝绦绕着,透出一点儿红玉似的绯色。

  啧,这样小的一双手。

  若是要握些什么,恐怕吃力的很。

  裴忱垂眸,搁下茶盏,话说得很公事公办:“祖母在承德,听闻你路上病了,老人家心中记挂,本想即刻回来瞧你。只是承德路远,天气又热,祖母身子骨受不住折腾。你病才见好,也不好叫你再去路上颠簸。”

  “祖母说,让你好生养着,旁的都不必操心。等天凉了,她老人家便回来与你团聚,前两日便遣人送了些东西来。不是什么金贵物,只是老人家一份心意,免得你病中寂寞。”

  裴忱话音落下,外头的小厮便抬着东西进来。大大小小的箱子放了一地,皆启了盖儿。

  上到古玩珍器,下到日常用具,珠花步摇玲珑佩,素绢青罗蝉翼纱,样样皆有,都是沈稚音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喜欢的。

  沈稚音不想素未谋面的外祖母这样记挂自己,心中剩下的另一半孤苦,此刻终于散去。

  她颊边生出笑来,双眸亮晶晶地望着裴忱:“多谢外祖母记挂。”

  她就那样站在一地的珠光璀璨之中,仰他而笑,眼底澄澈得瞧不见一丝阴霾。

  裴忱轻轻叩了叩桌案,外头便走进来他的长随,捧着一方锦盒,呈至沈稚音面前。

  裴忱看着沈稚音微微睁圆的好奇眼:“城郊有处庄子,引了温泉活水,宜调养身心,已过契到你名下。”

  锦盒已启,沈稚音低头去看,见里头躺着一份契书,上好的澄心堂纸铁画银钩地写着她的名字,加盖了邺城府衙的官印。

  她虽初来邺城,却早已在书中看过,邺城不比吴兴。吴兴有太湖,城池依水而建,土地丰饶,田庄别院不算稀罕。然而邺城地处北境,周围多山少水,城外的一亩良田便已是天价,更何况是带温泉的庄子。

  如此宝地,万金难求,却被他随手送来。

  锦盒交到她的手里,轻飘飘的,沈稚音却连掌心都渐渐沁出汗来——二表兄,怎忽然送这样一份重礼?

  裴忱看她坐在下首坐立难安的模样,只道:“妹妹北上途中落水,有我思虑不周之责,不过一处庄子,远远不及妹妹病中苦痛。”

  他话语说得淡,目光却落在她低着的头顶上,无人可见他眸中晦暗。

  原来是安抚她落水的礼物。

  “多谢。”沈稚音轻声道谢。

  她将锦盒扣好,心中却后知后觉地微微一跳——她落水之事乃是在行船北上途中,为何是二表兄之责?

  ……除非,来吴兴接她北上的,正是二表兄。

  沈稚音心中微微一动。

  “二哥……一路北上,辛苦二哥了。”她轻声说,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裴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必说这些。”他道。

  所以,面前这位疏冷至极,权势赫赫的二表兄,便是那位在船上日夜与她相伴的未婚夫君。

  沈稚音猛地抬起头,正撞入裴忱那双沉静无波的眼中。

  裴忱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脊背笔直,君子端方,如一柄鞘中归剑。

  沈稚音先前不曾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裴忱生得极好,可人见他第一面,皆被他身上威势所慑,于是不敢再看。再思及他如今是裴府的家主,邺城及北境、乃至燕京六州皆在他统帅之下,更是骇然不敢抬头。

  他如此冷淡规矩,沈稚音这自小就被规矩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娇娇娘子自然也是怕的。

  她的指尖在发颤,可祖母的那些话依旧在脑海中盘旋——订立了婚约,轻易是不会更改的。无论她所嫁何人,她皆该一心一意待他。若是她遭了厌弃被休,沈家……是不容她的。

  她怀着这样一副身子孤身北上,没有回头路可走。

  裴忱,是她的未婚夫。

  这个冷冰冰,似阿父一般叫她心惊胆战的人,是她的未婚夫。

  沈稚音把锦盒抱在怀里,站起来。

  阿秦不在屋里,长随已经退了出去。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头从窗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她绕过桌案,一步一步走到裴忱面前。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和心底那点畏惧较劲。

  “多谢二哥。”她站定,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抖,却比从前稳了许多。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站在面前,小小一只,看身量才不过到他胸口。锦盒抱在怀里,衬得她一张脸愈发莹白。那双被他断言“太小”的手正紧张地攥着盒子,连指尖都泛白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一双眼儿望着他,亮晶晶的,像被水浸过的月。

  “不必。”他道。

  他以为这小兔儿都吓成这般模样,道完谢便会伺机溜走,然而她却站在原地,只是轻轻咬了咬唇,双手将锦盒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做一件极艰难的事。

  “二哥,”她的声音细细的,尾音轻轻扬起来,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试探,“我可以……与二哥单独说说话吗?”

  单独。

  裴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那张小脸上分明写满了紧张——眉尖微微蹙着,眼睫扑簌簌地颤,可她偏不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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