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低下头,望着她那张全然信赖的睡颜,良久,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记吻。
马车果如裴忱所言,直入二门。
车夫速速离去了,府中的下人们也早已得了吩咐,远远地候在外院,连一个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有留下。
裴忱抱着沈稚音下了马车,一路穿过游廊,将她抱进了主院的卧房。
卧房里安安静静的,只余几盏地灯昏昏地燃着。裴忱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起身去净房取了温水和干净的帕子,替她将身上被浸湿的衣衫换下,换上干净的寝衣。
沈稚音由着他摆弄,偶尔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睡得倒是极香。裴忱为她换好了衣衫,又倒了盏温水,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将茶盏凑到她唇边,慢慢喂她喝了几口。
她一路上缺了不少水,唇瓣甫一触到茶水便下意识地啜了两口,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的水痕,待喝饱了,才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沉沉睡去了。
见她睡着,裴忱便打算去净房沐浴,起身时,衣袖却被轻轻一扯,仿佛被什么轻软力道攥住了。
他低头看去,便见沈稚音不知什么时候翻过了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正攥着他的袖口。分明还在睡梦之中,睫毛密密地覆着,嘴唇却微微翕动,咿呀梦呓。
“……二哥,”她的声音软糯而含糊,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撒娇般的期盼,“那第三粒糖丸……到底在哪里呀……能不能,也叫我吃一吃……”
裴忱立在榻边,低头望着她。
她浑然不觉,只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那唇瓣上还残留着方才喂水时沾上的水珠,在昏黄的地灯下泛着一点莹润的微光。带着温水的唇瓣润润,如同一点红珠。
糖丸,她大抵是吃不着的。
裴忱长久地看着,在察觉到她又翻过了身,如同大婚那夜时一样将被子缠在自己身上时,叹了口灼痛的气。
他指尖微动,门窗便悄无声息地阖上了,将最后一点外头的声响都隔绝在外了。
卧房昏昏,只听见她清浅呼吸,炭盆点着,醺暖舒适。
裴忱身上那件深色的氅衣早已在马车中脱下来裹了她,如今只余几件极薄的单衫,贴在肌骨之上,勾勒出肩背劲瘦的轮廓。
他依旧去了净房,换了衣衫,又仔细地浣了手。
修长的手指浸在凉水里,指尖被凉意激得微微泛红,被他极有耐心地擦拭干净,这才转寰回房,在榻边坐下。
沈稚音渐渐认得他的气息,便是在梦中也记得二哥,下意识地转过来,朝他这边挪挪,依旧小小声地说些听不清的梦呓。
裴忱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按在了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这样想吃糖丸?”
沈稚音在睡梦中听见“糖”字,下意识便点了点头,唇瓣微微张开,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已经准备好要接住什么甜的东西。
“张嘴,为夫喂给你。”
裴忱的指腹便顺着她微启的唇缝缓缓探了进去。
她的口腔温热,柔软的舌怯生生地蜷在里头,忽然触到了他微凉的指尖,便下意识地缩了一缩。然而沈小娘子尝多了二哥的气味,渐渐尝出了他的味道,便觉得这是安全的,是可依赖的。
小舌头试探般地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便乖乖地缠了上来。
她总是这样乖巧,对他的话向来不疑有他,要如何便如何,如今吃二哥喂给她的糖,恐怕在梦中还要觉得二哥心善呢。
“乖,”裴忱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下颌,拇指在她咽喉处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安抚着她吞咽的本能,“是糖。妹妹吃慢些,仔细噎着。”
沈稚音便当真以为是糖了。
她的舌尖缠着他的手指,从指尖描到指腹,又从指腹描到指节,当真如同吃糖一般嘬吮着。喉咙里溢出极细极轻的呜咽,含糊不清的,不知是在说“好甜”,还是在说“不甜”。
裴忱全当“好甜”听了。
指腹被她舔得泛了红,那片细嫩的舌尖还在孜孜不倦地缠着,偶尔轻轻一吮,发出极细的啾啾声。
他的手指往更深处探了半寸,指腹便触到了她咽喉处那片极柔软的嫩肉。
沈稚音轻轻“唔”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觉得有些不舒服,却没有挣扎,只是睁开一双雾蒙蒙的眼儿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还没醒透,只是朦朦胧胧地映着他的影子,然后便又信任地阖上了,只是将舌尖又探出来一些,顺从的很,仿佛只要是他,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便都会信。
她这样乖顺,裴忱本应当愉悦的。
然而心却不听控制,难免还是会想起自己不曾在船上的时候。
彼时军务缠身,他也并不知晓自己原来有这样不甘。
裴恒不情不愿地上了南下的船去接他的未婚妻,裴忱甚而还当真思索过,是否要做个君子,毕竟裴恒才与她年龄相仿,名正言顺——至于裴恒的抗拒他全然不曾考虑,少年人活在崔氏为他遮风挡雨的一生里,安全自在,安全得至于生出些叛逆的羽翼。可若当真纵他自己飞去,恐怕过不了多久便会摧折。
裴忱知道,若是祖母一意要如此,裴恒定会与妹妹成婚。
她这样乖巧温驯,裴恒软弱无能,绝非良配。
可裴恒是男人,男人有时候变心太快,前日还痛恨,后日便悔恨——裴忱劝阻他们婚事时,与老太太说的那些话,其实全是作假。裴恒与她成婚,会成一对怨偶不假,然而至多三两月,叛逆的羽翼落尽了,见了温柔乡,便会欢喜她。
船上的时日那样长,从吴兴到邺城,水路上千百里,他们朝夕相处了数十个日夜。
彼时她还没有落水,还没有发烧,还没有在那个雨夜推开他的书房门。那时候她以为裴恒是她的未婚夫——她也像如今待他这般,乖乖地跟在裴恒身后吗?也会那样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吗?
也会拿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望着他,期盼着他能同自己多说几句话吗?也会像攥着他的衣襟这般,在船上害怕时去攥裴恒的衣袖吗?也会——
也会在裴恒面前露出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才见过的、全然信赖的神情吗。
裴忱多智近妖,自然知晓问题的答案。
妹妹天性乖顺,这样顺从他,是因为他是她的夫君,不是因为他是裴忱。
她自小受的教导如此,沈家教她三从四德,三纲五常,谁是她的未婚夫,她便乖顺地对谁。
在船上的时候,她是这样乖顺地对着裴恒;
如今他们成了婚,她就这样对他。
她会这样待任何一个成为她夫君的人。
这自然叫他很满足。
然而清晰的满足催生出焦灼。
不够。
他要的不只是这些。
他要全部。
裴忱那双冷浸浸的眼中愈发晦暗,暗流涌动不休。
他望着她那副全然信赖的模样,指尖所触一切柔软,眼尾已微微泛了红。
他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她口中的湿润,勾出一点稍纵即逝的银丝,在昏黄的灯下泛着一点极淡的水色。
他低下头,望向自己腰间佩剑,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
手覆上剑鞘。
然而不成。
与从前许多次一样,无论如何反复,到了临行之处,依旧不成。
灼痛地狱,不得解脱。
他的目光落在她方才被他按着唇舌、如今还微张着的唇瓣上,又落在她那只正松松搭在被角上的小手上。
那手指生嫩洁白,指尖还泛着方才在马车上被他咬过之后残留的淡红。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拢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被他拢在掌心里,软绵绵的,乖顺地由着他牵引着,将那条细细收着的披帛又裹了来。
她困极了,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又睡了过去,只是那几根手指还被他拢在掌心里,收不回来。
马车下山的路那样长。
孤身一人在地狱之中煎熬的日子那样久。
他绷了那样久,早已在崩弦的边缘。
如今她那几根无意识的,软绵绵的手指,便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点重量。
他的手指与她细幼的指节交错着,将那几根生嫩的指尖拢在掌心里,微微阖上眼。
眼尾的红晕愈发浓,似红似血,艳如朝阳。
他的长睫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烛火渐渐燃尽了,滚出鲜红灼热的烛泪,在地上的绒毯上凝成一团,似结好的痂。
裴忱在榻边又坐了许久。
待心跳渐冷,他才起身,从盆架上取了干净的湿布,将她额头掌心的细汗一同擦去。
掌心依旧如同往日里洁净莹润,披帛搭在她的手上,也被他抽去收起。
他低下头,在她指尖极轻地落了一记吻,才起身再往净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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