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书……我命人丢远了的,怎生到了妹妹手里。”他微微低下头,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便离她更近了几分,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妹妹又叫人捡回来,是想做什么。”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说只是随便翻翻,可她知道二哥不是好糊弄的人。她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吟:“是……是为了学习。”
她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夫妻之道,本就要学习。
二哥答应了教她,又半点都没教她,她要自己精进,有何不可?
沈小娘子将自己想得理直气壮了,声音终于大了些。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
“既如此,妹妹学到了什么,”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她的腕间脉搏,“教教为夫。”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被温泉水蒸得晕乎乎的,被他那双沉冷的眼这样望着,更是连思考都不会了。
她乖乖地开口,声音软绵绵的:“书上说……乾坤相配,阴阳相合。男子为阳,女子为阴,阴阳交泰而万物生。夫妻之事,便是以阳济阴、以阴济阳——”她说到此处便顿住了,因为裴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移到了她的下颌,轻轻托起了她的脸,如同她挠橘子一样,轻轻抚弄她的下颌。
“妹妹请讲,为夫洗耳恭听。”他道,言辞恳切得仿佛要交束脩的学子一般。
沈稚音被他这样望着,只觉得心里乱跳。
她难得做一回夫子,哪敢露怯,咬了咬下唇,努力地回忆着书上的内容,声音越来越小:“还有……还有许多打坐修炼的姿势。书上画了许多说是……不同的姿势有不同的效用。有一式叫做……叫做……”
“叫做什么。”裴忱的拇指正贴在她唇角,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沈稚音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记、记不清了……”
“看来,妹妹研习多日,也不见精进,还需多多练习。”裴忱打断了她,声音又低了几分,“修习不精之过,为夫既往不咎。只是……妹妹可在那书上寻到了你我彼此病症的解决方法。”
脑海之中本就一团乱的小保保被问懵了,甚至顾不上去辩解分明是有坏人一直不曾教她。
她确实在书上看到过一些关于阳亢之症与阴亏之症的论述,可那些文字太晦涩了,她看得半懂不懂。
她蹙着眉头,绞尽脑汁地在脑海中翻找那些她好不容易记下来的内容。
“书上说……阳亢之症,乃阳气过盛,不得宣泄,需得以阴济阳,使阳气有所归依。阴亏之症,乃阴气不足,需得阳气滋补,使阴气得以濡养。二者——二者相依相偎。只是需得阴阳相合,方能根治。书上说,需得阳入于阴,阴阳交泰,方能——”
她说得磕磕绊绊,那些从《素女经》上学来的词句被她颠来倒去地组合着,有些地方连她自己也不太懂,只是凭着记忆复述出来。
她说得认真极了,浑然不觉裴忱的目光已从她面上缓缓移到了她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脖颈,分明是要去寻她悄悄带着备吃的小零嘴糖丸。
嗐,可怜的小保保随身带着的,想必是留给自己的,不肯轻易于人。
不过事到如今,谁吃还不一定呢。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今日喂为夫吃了许多鹿肉。妹妹既看了这许多书,可知鹿肉是何物。”
沈稚音眨了眨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鹿肉性热,助阳,”裴忱的指腹从她唇角缓缓移到了她下颌,轻轻抬起了她的脸,“妹妹喂了为夫那样多,自己又吃了不少。眼下为夫的阳亢之症,恐怕比平日更重了些。”
沈稚音怔住了。她的眼睫扑簌簌地颤了几下,面上浮现出极为难的神色。
她是这样好的一个小妻子,只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害得二哥不适,乃是她之过,理应负责,咬了咬下唇,细声细气地说:“那……那是我喂给二哥的。我自己也吃了许多——二哥的病症加重,我也有一半责任。我……我来帮二哥罢。”
她的手从水里伸出来,小心翼翼地覆上他腰间那枚环佩。
指尖触到那微凉温润的玉质,轻轻按了按,又顺着它的弧度缓缓描摹着。
玩着玩着,方才路上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一下子飞入脑海,喉舌里的痒又漫开来。
沈小娘子后知后觉,她想了一路——要不,要不试试呢?
二哥会不会允准?
直接问他,他恐怕不允准。
他那样宝贵,都不允她捉来替他治病,十分讳疾忌医的一个固执人。
所以……还是不问他了罢?
她想定了心意,只觉得这是双赢的好事,一下子钻进水里,不肯出来了。
裴忱的喉结猛然一滚。他的手指倏地收紧了,攥着池壁边缘的青石,指节泛着白。
几缕乌黑的发丝散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飘荡。
他微微仰起头,阖上眼,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眼尾那抹红已蔓延到了颧骨,艳得像是被晚霞烧透了。
过了许久,沈稚音才从水里冒出头来。
她的脸上全是水珠,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滴。她抬起那双被水汽蒸得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期盼与认真,很是关切地问她:“二哥,可有好一些。”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眼尾飞红,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尚且不够。”
隔靴搔痒,猫儿挠人似的,反倒不对。
他伸出手将她从池水中抱了起来,用大巾将她裹住,又披了披风,免得照亮,这才抱着她穿过月洞门,回房去了。
*
锦被是新换的,被面上绣着缠枝莲纹。沈稚音陷在被褥里,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
如同方才在马上时那般,裴忱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那双沉冷的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方才教为夫的那些,妹妹可愿亲自示范一遍。”
沈稚音哪防这一遭,当真有些慌神了。
她一点儿都没学好,一知半解的,这可如何教他?
裴忱倒体谅她的可怜之处,只道可将那书本拿来,夫妻一同来学。
沈稚音已然觉得不对,直说自己学艺不精,再不能教了,又推托说自己累了,想睡觉了,眨着眼睛求他行行好,放她去睡觉觉。
裴忱却甚是困惑道:“难不成,为夫如今不曾让你睡觉?”
他迤迤然地松了手,道:“好罢,妹妹休息。”
沈稚音连忙手忙脚乱地拱出来,往外头爬。
然而脚踝上传来一阵凉意,不知被谁的手攥住了,无情地拉回来。
他冷浸浸的嗓音道:“不好,妹妹给为夫吃的东西不对,不能去休息。”
第42章
沈稚音好不容易爬到外头,哪料裴忱如此反复,眨眼间,便被拉回了他的臂展内。
矜贵的皮肉隔着衣裳贴在竹编的凉席上,一点点地,不容拒绝地被拉回,将没受过这种苦头的肌肤在凉席上极轻地拖拽而过。
小保保努力想要支起身子,保护好藏在怀里的糖丸,然而她的手脚没力,宝贝的糖丸已被无情地压扁了,又被刮擦着,恐怕一时半刻是吃不了了。
可怜的小糖丸,辛辛苦苦一路带来,想偷偷吃个零嘴,又被逮了个正着。
沈稚音哪儿也去不了,哪怕这卧房与都督府的别无二致,眼下她却逃不开这张她明明再熟悉不过的拔步床。
轻软纱,是她喜欢的绯色,雨雾似的拢在彼此头顶。
裴忱一只手便握住了她纤瘦的脚踝,另一只手不过一挥,便将纱帐层层勾落了,将外头的一切全隔绝在外。
她重回故地,可怜巴巴地望向裴忱,仿佛受惊的小兽。
裴忱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脚踝,制住她想往外逃的动作,另一只手扯去自己挽起发髻的簪,彼此的声响呼吸全被这帐幔所拢,清晰可辨。
沈稚音瞧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沾着些温泉水的衣衫半贴在身上,半露出他遒劲有力的肩颈臂膀。
仙人沾了红尘色,眉如山,目如雨,转瞬间便将她关在了自己的囚笼里。
这囚笼是用纱帐做的,挣一挣,却也能逃开。
他没真切地关着她,只要小兔子愿意逃,她实则能跳出这些轻柔的樊笼。
然而小兔儿却忘了逃,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逐渐将面前似与寻常有些不同的二哥,与当初雨夜里所见的仙人重叠在一处。
仙人眉眼染了人情颜色,不知是动了怒,还是动了凡心——小兔子仓皇地想,难道,仙人终究要惩罚她彼时乱闯仙境吗?
沈稚音只会沮丧地想,是怪她自己。
怪她不声不响入了仙境,怪她不知道鹿肉的效用,害得她这仙人似的卿卿夫君病症发狂,半晌也不见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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