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乌又真的会对有人类社会什么危害吗?
“你会……”齐占风顿了一下,在出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问话很蠢,因为保证其实没有任何意义。这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在保证,保证我永远爱你、保证我会好好学习、保证我们之间签署的合同一定会如约履行、保证我绝对不会侵犯你的合法权益,其中百分八十就在几天后或者几年后打破。
有些是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说谎话,怀揣着‘你这个傻瓜’的心理,努力装扮无辜,竭力欺骗对方;有些在说出的时候其实是真的,真的想要做到、真的觉得可以,但之后就遇到了不可抗力,‘我没办法正常履约,材料进价升高,我不可能赔钱做生意’,‘对我说过我会一辈子爱你,但现在我就是看着你没感觉了我能怎么办呢,你是要我继续骗你吗’。诸如此类,种种种种。
所以这个问题真的有必要问乌又吗?
如果得到无害的答案,自己真的会相信吗?
如果得到有害的答案,自己现在真的能做出什么强制的处理吗?
他是个很少回避问题的人,做决定总做得很快,遇到两难的抉择会很理性地评判哪个选择导致的结果更加重要、利于人类生存,于是果决牺牲另一些东西。
但现在他有点想逃避做决定。
乌又看出他的犹豫,不许人躲避,两手抓着齐占风的脑袋把他拽下来,把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有距离感的、甚至会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的高度拽到自己面前。
要他俯下身体,靠近自己。
要很近,鼻尖几乎蹭上鼻尖,是那种不让人回避的距离。
然后很专注地、几乎带有逼迫性·地盯着他。
非常强硬,追着你的视线,要你看着她的眼睛问出问题。
“你想问我什么?”
齐占风的呼吸停了几秒。
乌又的眼睛好黑,他想到很久以前第一次使用某个太空地图的软件,打开的瞬间突然通过一个空落落的视角看着整个宇宙,没有边际,完全漆黑,很震撼也很恐惧。
但很美,非常美。
你意识到那是另一个世界。
“我想问……”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会破坏这个世界吗?人类世界。”
乌又歪了一下脑袋。
齐占风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非常缓慢,很慢很重地跳动一下——再一下——好像身体已经不能负荷。
下一秒,乌又坐直了,非常坦荡且非常莫名其妙地问人:“我为什么要破坏这个世界?”
齐占风的心跳开始恢复正常跳动了。
血液再次顺利流淌,化冻的河流似的喷涌全身,他猛地喘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几秒里手掌甚至都麻了。
乌又看着他,有点疑惑,语气像是觉得他问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怎么回事,世界挺好的我破坏它干嘛呀?
她说齐占风你这个人好像心理有一点问题:“你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说完自己想了一下,觉得齐占风这份工作好像不仅辛苦、还挺危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差点让人一刀捅了,再见面的时候他被一个看起来穷凶极恶的男人追的差点从二楼跳下去。
想到这里,凑过去两手捧起齐占风的脸,有点不放心地看着人:“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你跟我说。”
譬如想看桃花开什么的。
“我看看我有没有。”
让小神又来看看能不能帮你搞到。
齐占风喉间一哽,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他有那么一下子如遭雷击、非常强烈地意识到:我完蛋了。
我会把我所有的东西、不论那是什么、都给乌又。
我不是救金发公主于高台的那个人。
从始至终,是她在救我。
乌又。
你怎么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啊。
这样赤诚,衬托出我的卑劣。
乌又看不懂齐占风那种表情,感觉对方可能是被自己感动了,她随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都是朋友,能让你开心点儿的事情我顺手就给你办了。
齐占风凝视着她,半晌他屈膝跪下来,身高仍比乌又高一点,他就再弯一点腰,平视着人,对她说谢谢你乌又。
“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吗?”
“无论我有没有。”
乌又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是有点的。
但没有来得及说,因为那边张白桃和张青忽然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我天,这烟也太大了!”两人实在是受不了短时间内来两茬这个,刚才乌又一抽柴火灶台里的黑烟猛地跟着扑了出来,他俩一秒钟都没犹豫,扭头往屋外冲。
到外面喘了半天新鲜空气,才反应过来:诶?哪里不太对劲。
四目相对了几秒——哦!!!我们还有俩新伙伴呢!
以为这俩人也是被熏懵了,没料到一进来就看见这两人看着对方、模样含情脉脉的。
——齐占风确实是含了些情,但乌又眼里全是对食物的渴望。
但是渴望嘛,这种感情,对人对食物也没有差太多。
张白桃愣了愣:“你俩是情侣啊?”
齐占风一怔,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答案,也能很快回答,但莫名其妙地、他什么也没说,下意识先去看乌又的表情。
乌又特别坦荡:“不是啊,”她现在已经懂情侣是什么意思啦,“是朋友。”
张白桃的视线狐疑地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朋友?不太像吧。
不说眼神问题,就说那个身体的距离。
张白桃之间看过一个说法,判断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要看他们说了什么、而要看他们两个人在放松状态下的肢体动作,好像是人对异性有一个防备的身体界限,当对方的肢体过于靠自己并且超越了这个范围、就会感觉到不自在。
这俩人不要说那个范围,稍微给个错位的视角看着都跟亲上了似的。
她说:“哦~”,声调起来再下去再起来,意思是我不信。
以为这两人被自己戳破了这种恋爱秘密多多少少会给点反应,没想到一点都没有。
——乌又没有是因为她真没听出来,齐占风没有是因为他没听人说话。
他正因为乌又毫不犹豫地撇清两人之间的关系,而稍微有一点落寞。
他以为乌又会稍微……想一下呢。
乌又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这点微妙的心思,那种‘其实我知道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是想跟你要个名分,但是别人都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了,说明外人都看出来咱俩确实跟普通朋友不太一样吧,那你回答她的时候都不思考一下吗,思考一下咱们俩是不是真的已经有点亲密你真的对我也有点感觉。我不是想要你真的给我一个意料外的答案,我想要的只是你犹豫的那一秒’的心思。
太坦荡了,这种回答问题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坦荡意味着清清白白的‘我们就是朋友’,而不回答反而下意识去看对方,意味着‘我喜欢她但我不知道她对我有没有一点动心’。
没有动心,朋友。
但往好里想,也许是那位还没那么具备人性·的暗恋对象,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是动心。
只会嘴巴上嚷嚷着要同时谈很多个男朋友、但是其实完全没有自己已经可以谈恋爱这个意识的乌又,满不在乎地回答完张白桃的问题后,就看向齐占风。
看了两秒,见人没有反应,又对他使了个眼色。
齐占风还是没懂。
乌又心说你早上回答数学问题的时候看上去也没这么傻啊。
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左脚抬起一点轻轻一踢他跪在地上的膝盖,同时对人一抬下巴——现在懂了吧,起来。
但齐占风没懂,不但没懂,还擅自斩了来使,把人踢过来的脚没收了。
乌又的脚尖踢到齐占风的时候,他下意识握住她的脚踝,然后顺着就拉了过来,往自己大腿上一放:“怎么了?”说着低下头去,手掌沿着人小腿、很有分寸地向上摸了一节:“腿怎么了?”
……
乌又再次感慨,齐占风好好一个人真的是被工作搞得有点怪怪的。
手自下而上啪的一拍人下巴,对上眼神后,没再搞什么动作表示,直接用语言通知他:“走开,我要烧火了。”
“哦,哦哦。”齐占风这才恍然大悟,边站起来边懊恼,心说我是个傻子吗,满脑子全是刚才别人问的那个问题。我靠,我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可能是的,几分钟前还在评估乌又的非人属性和她可能造成的危害,转眼就开始担心人小腿有没有可能受伤。
旁边张白桃和张青对视了一眼,张白桃一努嘴,真实小情侣之间确实有默契,张青一下子就懂她的意思了——这么亲密,这俩人还说自己不是情侣?
之后做饭大业终于重上日程,他们找到正确的柴火,乌又拿过来检查一边说这才对嘛,挑了些木头塞进灶里,抓把蓬松松的稻草,点燃了迅速往里一塞,就见里面先转暗、又转亮,然后扑簌簌的燃烧声就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