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乌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好,这种如此混乱没有逻辑的话糊弄这种没上过小学纯纯文盲的小蛇刚刚好,她说真的吗?
齐占风连连点头,说真的。
乌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嗷呜又咬他一口:“那你刚才是骗我的!”
这下是真的有点重了。
一下子鲜红色的血都沁出来了。
这一下很痛。不同于被普通的人咬,不是单纯的皮肤被划伤、破开一道口子的痛感,像动物对猎物下口的时候、咬开皮肉的瞬间注射毒素;就像去打针,针孔刺入的那一下子其实还没有那么痛,但药水被输入进去的时候、就明显感觉到随着每一次注射的尖锐刺痛。
齐占风下意识皱了下眉头,但控制住自己没有出声。
但乌又发出了声音,很疑惑的、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现象:“嗯……?”
因为血液渗出的地方在自己的嘴里,所以破开的那一下子其实并没有视觉上的感觉,而是突然间、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口腔。
但那对于乌又来说并不难受,她天然地能够忍受腥气、像一些食肉动物,腥气代表着食物。不像人类,闻到血腥气、尤其是来自同类的血腥气会生·理性感觉排斥、感觉恐惧、意识到危险、有些厌恶、下意识想要躲避。
那种味道对她来说更多的是有点甜。
但此刻嘴巴里的味道不仅是甜。
还很……香。
不是桑法或方白鸟的那种香味,它更……更让她觉得舒服,好像闻到自己的味道一样。
有点奇怪,这让她瞬间产生了饥饿感,所有的身体器官都在告诉她这毫无疑问属于食物的味道,但……不太对吧,人可以吃自己吗?
但这味道真的很好,非常好,就像一只食肉动物吃了十几年的草,突然有一天吃到肉了,顷刻间泪眼朦胧地恍然大悟:啊,这才是我该吃的东西啊!
乌又下意识舌尖一卷,将那颗血珠完全含·裹过来,用舌头细细抿了一下、再吞咽下去——果然,味道真的非常美妙,好像天生适合她,是契合的食物。
她没有多想,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再用牙尖一咬,控制地很好、不算太大的口子,又有一滴血滚出来,舌尖径直将它舔走。
她再次品尝感受了一下。
然后确认自己刚才的结论没有问题。
身体也再给她同样的反馈——吃到了一些有效食物的感觉。
她其实还想再尝一尝。
但……得益于桑法,她现在知道即便只是尝尝人类的血,也不可以过多,只可以稍稍少量,少吃多餐。
因此没有再咬,但也没有松口——她现在不是很饿,但对于抛弃食物这件事情还是有点舍不得。于是叼着人手指头眼巴巴地瞅着齐占风,嘴里声音模模糊糊地:“你的味道为什么这么好。”
她边思考边忍不住像含着一颗硬糖似的用舌头去蹭他的指尖,“你是我的……那一半……”
那一半蛊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但她没有问出来。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应该问出来。
出寨子前乌由跟她强调过很多遍, 有些事情必须瞒好,就像一只狮子去捉羚羊,总不可能大大方方走到人面前先跟人家老实承认, ‘你好啊, 你是我的食物。’这当然会把羊吓跑!
因此她只是叼着它,像叼着一只安抚奶嘴。长长的睫毛低垂着, 安静地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这真的太难了。
对于蛊的事情她不太了解、乌由也不太了解。
寨子里那帮人只知道怎么用各种方法、术法、符咒、红的白的线,来困住她, 使她疼痛、使她迷惑。用眼泪、用恳求、用痛哭流涕的膝行、用年迈的老人和稚嫩的幼童、用刚出生的生命用即将死去的生命, 让她犹豫、她心软。
他们确实掌握了一套对付蛊所寄附的山子的方法,但是他们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蛊虫在完成神的使命前、在合体前,一分为二的情况。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半蛊逃跑了、怎么逃跑的、以及要如何分辨出它的寄生体, 他们唯一确认的是蛊是无法独自存活的, 在另一半蛊跟新一任山子的继任者完成融合的同时,它就必须要找到自己新的宿主——一副新鲜生存的血肉身体。
但有一个人……一个活了很久, 像一本有生命的书一样,随着每一任的死亡传递记录着这个寨子里所有古老传说的人。
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也知道如何让那半只蛊虫回到乌又的身体里。
乌又记得自己离开苗寨前她的样子,隔着山里的朦胧的云雾、望向这边的一瞥。
乌又很讨厌那个眼神。
她很讨厌那种……仿佛能够摆弄她、控制她、在松开她的镣铐的时候就知道她一定会再回去的眼神。
她想着这些事情,有点生气地用牙齿去咬手里那根手指。
但没有用力,只是用齿尖去磨,像一只小狗在不耐烦地啃自己的磨牙棒。
因此她也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齐占风看着她的眼神就变得很深。
他盯着乌又,目光不全然像之前一样——完全信任、带着一点保护欲。
他现在看她像看一个实验室里封存在玻璃器皿中的新型实验对象,冰冷的东西、效果未知, 不确定它的基因链重组成了什么样子、不确定未来的发育方向、不确定一旦泄漏出去之后会对人体对人类世界造成什么危害。他沉默地看着她,带着探究与审视的意味。
有一点冷,也有一点……不像在看同类。
良久, 他用另一只手捧起乌又的脸,“你觉得我的味道像什么?”
乌又对于这个问题很老实地回答:“你有点像我自己的味道。”
齐占风眸光微动,这句话太过莫名其妙、或者说、如果你想得非常单纯的话,这句话其实反而并不奇怪,都是人、味道当然相同,但齐占风显然从这句话中想到了什么。
“乌又,你……”
乌又没有任何回避地正视着他,眼神清澈见底,仿佛非常坦诚,无论你问她什么问题、她都会没有隐瞒地告诉你那个真实答案。
于是齐占风反而顿了一下,因为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他看着乌又,这样简单、直白、透明的仿佛偷偷溜进入类世界里的一条小蛇一样的乌又——会是危险的存在吗?会是和‘那个东西’一样危险的存在吗?
会想要……同样地、杀掉一些人吗?
乌又身上那种非人类但又具有自我意识的虚构存在的感觉太强了,尤其是当她在咬破了他的手指后、下意识舔掉那滴血,不同于任何普通人类,没有犹豫、没有害怕、没有厌恶,之后她琢磨的表情仿佛在品味它的味道,之后又再咬一口、吞下去,仿佛那是什么普通的食物。之后她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异常,抬起眼来那么无辜地看着人,好像自己做的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寻常人都会做的事情,配合着她的长相,那种过于漂亮,漂亮到完美、完美到会让人下意识一惊的美貌,她看上去太像什么……可怕而冰冷的非人生物了。
不应该在城市里、应该在潮湿的密林中遇到,观察你、对你微笑、仿佛善意,然后毫不犹豫地咬破你的喉咙。无法沟通,有一套自己的生存逻辑,并且对人类的生命毫无怜悯共情。
但是……但是,第一次见她时她坐在走廊上,冰天雪地似的冷器械里,现代文明的成果反着冷光地包裹住她,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那么安静、带着一点好奇的神色望着他,像误闯入人类社会的小蛇,无辜又可怜、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但其实她不觉得自己可怜,是他觉得她可怜,因为她看上去一个人、没有同类、不了解很多事情、轻而易举就会被欺骗被伤害,自己却对此全然不知。
以及之后,在所有人、无论熟悉还是不熟悉、高尚还是不高尚、善意还是恶意,认为他的低落是因为被误会或升职受影响,劝他各种劝他容忍时,她突然递给他一根兔子形状的棒棒糖。同时看着他,很平静、很理所当然,像条偶然路过随便扫一眼的小蛇,“吃吧,”她说,“你不是因为有人死了所以难过吗?”穿透所有的表象伪装、人类社会中乱七八糟的复杂关系,回归最原始的他唯一在乎的事情。人死了,所以会难过——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吗?
还有,月夜下纷乱的花瓣。
那么美丽,突破他想象力极限的浪漫。
你这些年错过的桃花,此刻都给你补上。在滔滔的海浪声里,在银白的月光下。
他那时明明就已经意识到了她的不寻常。
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和那个毫无疑问非常危险的东西有关。
但……齐占风垂眼看着她,她还在有点无聊似的舔着他破了的手指,但没有再试图去咬——即便食物就在嘴里、而齐占风也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