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慢慢抬起来, 直勾勾地盯着李维,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猛地转身跑了。
15:57, 张白桃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找那台录像机, 她确定自己之前听李维还是赵生生的说过这件事,但怎么就找不着了呢。
越找越急, 因为怕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羊就生了。
当然,生是好事,但……她冷漠地想,那当然没有自己那几个学分重要了。
它现在最好别生得太顺利,要等到自己找到东西回去才好。
“到底在哪儿呢。”她已经开始思考自己一会儿要从什么角度切入记录——当然要专业一点,但最好也有一些戏剧性,而且需要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这时半掩着的的门突然被人撞开,她一回头就见咆哮的风里赵生生满脸苍白、和见了鬼似的冲了进来。
“哎正好,”张白桃心想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你之前跟我说过的你们专门用来记……”
没来得及把话说完,赵生生抬起汗涔涔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拽着人就往外跑:“快跑!”
15:57, 齐占风在两分钟前忽然听到了一阵跑步声。
当时他独自站在西红柿田里,那里空空如也,别说乌又,连其余那几个人的人影都没有看到。
只有风兀自刮着,越吹越大,好像忽然之间果香镇又变回了一个空镇似的。
在他隐约感觉有点不安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声音,寻着声音追过去,没见到人影,只看到旁边没有罩好的篷布在空中呼啦呼啦地像个鬼影一样乱飘。
他犹豫了两秒,想着先过去把这个棚子扎好,免得一会儿下雨了把这片不知道是瓜果还是蔬菜的浇了。
走近一点,忽然听到声音——痛苦的呻·吟喘息声,他脚下一顿,紧接着赶紧跑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张青。
天很阴了,他看到他身后一片拖拽蔓延开的深色,像一只被剖了腹的动物,肠子空荡荡地坠在后面。
再近一点,闻到空气中浮动的血腥味。
……
“张青!”
齐占风快步跑过去把人半扶起来,翻身就见张青脸已经泛青了,小腹以下半身是血,甚至一时间分辨不出出血口在哪里。
张青此时眼睛都已经开始发晕,被齐占风抱起来以后仰面躺着,觑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分辨出是谁,整个人倏然间猛地松了口气:“齐……齐占……”
齐占风说是我,边扒开人衬衣边问伤口在哪儿。
张青费力抬起胳膊,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腹部放,然后颤颤巍巍指向不远处断裂的木杆。
齐占风快速检查完伤口、再一看杆头和蔓延了一地的血,瞬间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青摔倒后木杆插进了他的身体,之后这家伙确实是个人物,因为知道如果自己一直在这里等不到救援的话一定会死,于是硬是把自己从上面抽了出来,然后开始往外爬。
只是身体受伤害的程度和血流的速度都超过了他的想象,在齐占风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爬不动了。
失血而亡实在是一种很残忍的死亡方式,因为你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随着身体里的血液流逝,而一切无法阻挡。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已经在想,我完蛋了。
结果齐占风出现了。
齐占风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口,“离脾脏很近。”他说话很直接,同时拍了拍张青的脸,厉声要求人保持清醒。张青喘着粗气说:“危……危险……”
齐占风说对,“离脾脏很近表示非常危险,人类的脾脏基本上就是一袋子血。”他快速评估他的出血量,“有可能是动脉出血,那根木头大概刺进了脾脏,”他边说边检查他,“伤口边的血有凝结的痕迹,但在你挣脱的过程中又被撕裂了。”
张青仰面看着越来越黑的天,他感觉身体很冷,那种死亡渐渐包裹住自己的冷。
“我……我要……”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
——我要死了。
15:57,羊现在的状况不太好,它从两分钟前甚至放弃追乌又了。
中间乌又想去叫人,但它没同意,咬着乌又衣角不许她走。
乌又都有点急了,很认真地跟对方讲:“我不会给羊生孩子。”
羊不松口,就仰着脸直勾勾地盯着她。
一人一羊对视了几秒钟,乌又松口了:“行,来,生。”
从始至终两‘人’没有意识到这种对话有什么不正常。
乌又学张白桃刚才的样子戴好手套,涂好润·滑剂,犹豫了一下说你不要动,然后歪着身子伸进去。
怎么说呢,手感有点奇怪。
中间羊动了一下,乌又说我知道。
因为没办法看,整个过程顺靠手指去摸。
“嗯?”
“嗯——”
“嗯。”
乌又:“摸到了。”
16:00,张青离死亡的距离不太远,而这一点齐占风甚至比当事人还要清楚。
他做事确实不犹豫,很快评估好张青的情况和周围的环境,做好判断。
在张青已经开始呼吸不动甚至开始抽动着上翻眼皮的时候,他一把抱起人,快步走到一个相对能隔离开风的地方。
把人平稳放下,张青的手碰到粗糙的土面,因为神志不清,他以为齐占风已经准备埋尸了。
“不……别……”
“死……埋……换……”
齐占风没试图去理会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快速用随身携带的酒精棉片和消毒湿巾做了手部清洁,取出自己兜里的一只钢笔和张青兜里的电子烟,清洁、拆卸、加热,到一定程度后拍了拍张青的脸:“清醒点,记得自己是谁吗?”
张青进气和出气断断续续,一口气分成两口吐:“张……青……”
齐占风说好,“知道我是谁吗?”
张青喘着气不说话,短时间内血液流失太多,他意识已经有点不清楚了。
“我是医生。”齐占风冷静地跟他说,“很厉害的医生,别怕,我会救你。”
张青想点头:“救命……救……嗬……我……”
齐占风说保持清醒,“接下来会很痛,你要挺住,全程不要动。”
“听到了吗?”
张青不回答。
齐占风啪的一拍他的脸,厉声问人:“听到了吗!”
张青短暂回神,瞳孔一下子定住:“嗯。”
齐占风一手按住他,一手将笔插入伤口,张青猛地一抖,这下彻底醒了,齐占风手很稳定地继续操作,边嘱咐人说不要动。直到手下钢笔无法再进入、通过笔感受动脉的跳动——它到了脾脏的位置,他的手指腕部保持着小频率的移动,用加热后的钢笔快速轻触器官。
他垂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张青发出痛哼时安抚他快了,右手从始至终非常稳定。
几十秒后,他缓缓抽出钢笔,垂眼等待。
——血止住了。
他这时才松了口气。
半晌,握了握用力过度的手指,鲜血顺着他的手滑落下去。
16:00,小羊从母体中脱落,跌进蓬松的稻草上。
乌又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下意识想去摸一下疲惫不堪的母羊,然后看清自己染着血和组织液的手套,摘了、扔到一边,小蛇虽然身体强壮,经此一役也有点疲惫,把羊移动到正确的位置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适当用力、并且受到积压,此时从手指到手肘都微微颤抖。她走到母羊身边,一屁股坐下,和它挨在一起。
疲惫更深的母羊歪头看她,她就把它暖烘烘的脑袋抱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你很棒。”她说。
一人一羊这么静静地休息了一会儿。
直到母羊说“咩”。
乌又说“我很累。”
母羊说“咩”。
“……”乌又说好吧。
站起来走过去,把血糊糊的小羊抱起,走过来放到母羊旁边,说你看吧。
然后她盘腿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它们两个依偎到一起,漆黑的眼睛很平静,像亘古雪山上黑色的斑痕。
半晌,她抬手抚了一下小羊毛绒绒的眼睛、卷曲的湿漉漉的绒毛,“它很像你。”她说。
16:00,因为赵生生莫名其妙跑进屋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拉着自己跑,而且表情就像是见鬼了一样,所以张白桃没敢轻易跟他出去:“赵生生你冷静点!”
她一边往回拽自己的胳膊,一边纳闷又防备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出什么事儿?”
赵生生像是没听到,嘴里只一味反复念叨着快跑!快跑!和梦魇了似的。
直到张白桃大喊一声“赵生生!”,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别叫!”
“李维……”他转过头来,瞳孔惶恐不安地颤抖着,“李维他想杀了你。”
“你在说什……”张白桃下意识想反驳,但她突然想起来滑倒自己的那块石头——那真的是意外吗?